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成为这些学生“遇到过最好的老师”。他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让他们多来几天学校。
但他想试试。
“放学。”他说。
学生们像被解开了绳子一样,呼啦啦地站起来,桌椅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瞬间把刚才的安静吞没了。陆一鸣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有的人头也不抬。
周浩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把成绩单对折,塞进裤兜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老师,明天我不一定来。”
“为什么?”
“没意思。”
他走了。走廊上传来他拍篮球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心跳。
陆一鸣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桌椅、没擦干净的黑板、窗台上那盆枯死的绿萝。
教室里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汗味,而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混合着失望和无聊的气味。他忽然明白那种安静是什么了——不是安静,是空。不是因为没有人,而是因为没有人觉得自己应该在这里。
他把黑板上的“逆风翻盘”擦了。
不是不想留,是不想让它变成一句笑话。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昨天的暴雨把天空洗得很干净,蓝得不像真的。操场上的积水还没退,映着天上的云,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往校门口走,经过小卖部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那个小卖部今天开门了。门口支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几箱矿泉水和一些零食,旁边竖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冰棍,一块”。
收银台后面没有人。但昨天那种薄荷糖的凉意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像一场还没做完的梦。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下午,他去了一趟县城。
不是去逛街——源溪乡到县城坐小巴要四十分钟,他需要去买一些生活用品。蚊香、花露水、衣架,还有一床薄被子。宿舍的窗户没有纱窗,昨晚他被蚊子咬得满腿是包,挠了一夜没睡好。
在超市里,他鬼使神差地买了一盒薄荷糖。
就是昨天在小卖部闻到的那个牌子。很便宜,三块钱一盒,里面是银色的小粒,含在嘴里凉飕飕的,像含着冰。
他拆开吃了一颗,觉得味道一般。太凉了,凉得舌尖发麻。
坐小巴回来的路上,他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地往后倒。田野里有人在插秧,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后退。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做的这件事,和插秧没什么区别——弯下腰,把希望一棵一棵地插进土里,不知道能不能活,但还是得插。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路过小卖部,灯还亮着。折叠桌已经收进去了,门半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像一小片融化的黄油。
他看见那个人了。
那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滑动,翻过一页,又翻回来,像是在反复读某一段。
陆一鸣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他没有什么要买的。矿泉水还有大半瓶,薄荷糖也买了。但他就是停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不往前走,也不退回去。
“进来。”里面的人头也没抬。
陆一鸣愣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小卖部里比他想象的要小。货架之间的过道只够一个人通过,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明一暗地闪。空气里是旧书和薄荷糖的味道。
“要什么?”那人还是没抬头。
“不买东西。”陆一鸣说,“路过,打个招呼。”
那人终于抬起头来。
在灯光下,他的脸比昨天清楚多了——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而是一种需要慢慢看、越看越耐看的长相。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口安静的井。嘴唇薄,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冷,但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线,像是天生就带着笑意。
他看了陆一鸣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你昨天来过。”
“对,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