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主动筛选了——不要了,全丢了。只留下他。只留下从渐湖相遇,到后来重逢,再加上各种她自己反复补充更新的想象画面。
别的都没有意义。
别的都没必要。
那时候她第一次感觉到害怕。
不是害怕虚无,而是害怕自己有一天会连他也忘掉。
于是她在每一次回忆时,开始习惯性地把所有细节在脑海里画一遍。
他的眉毛从眉头到眉尾的弧度,他后颈右侧那一小片比别人颜色浅一点的皮肤,他手背声痕的金色纹路具体的走向——纹路从拇指根部开始,环绕食指和中指,最终在无名指背侧收拢,形成一个十字星的形状,每一个转折点她都记得。
她用这些记忆在虚空里搭了一座城堡,自己住在里面,死也不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真的有好几百年。
外面的世界也许早已发生了好多好多她不知道的事。
但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他还活着,他一定会来。
一定。
就在这时,一束光撕裂了黑暗。
不是错觉。
不是幻觉。
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光。那束光照在她的脸上,灼痛了她的眼睑。
金色中掺杂着紫色,正是她反复在回忆里描摹了好几万遍的——他的权能的颜色。
她睁开双眼。
那双金色的星眸原本空洞而荒芜,像一对被遗弃太久的灯塔。
但在光束照进来的那一刻,她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颤动了一下——那是一丝几乎熄灭的火焰,突然受到了新鲜的氧气,从灰烬中挣扎着重新跳了起来。
她在瞳孔中看见了光里那个人的轮廓。
黑色劲装,黑色皮靴,右手手背的金色声痕,身后展开的湮灭单翼。和她在脑海里画了几万遍的那个形状一模一样。
是……他?
她张开嘴,想喊出那个她在这片虚无里反复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但她的嘴唇干燥开裂,喉咙因为太久没有使用过人类的语言而僵硬涩痛,声带在震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太多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挤成一片,结果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发出几个破碎的、干涩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漂……漂泊……”
他脱离隧者,巨大的机甲在他身后为他撑开最后一条通往爱弥斯的通道。
它已经快要撑不住了——腹腔的创口还在扩大,拟态炉芯的光芒越来越弱,只靠最后一点残余的能量驱动着残破的双臂,固执地把那些还残留的触手残片死死抓住,用尽最后一口气把它们推到远一点的地方,远离漂泊者的后背。
阿列夫一分身残余部分虽然已经失去了核心,但它毕竟曾是最可怕的虚无鸣式。
即便在被彻底摧毁的情况下,仍然还有些触手蠕动着想要留下他们。
那些残存的触手不算多,也不算太强,但对于一个三种权能都已枯竭的人来讲,每一条都是致命的威胁。
它们终于找到了新的目标——放弃爱弥斯,扑向隧者,缠绕住它的四肢,撕咬它机甲的外壳,把它往崩塌中的方向拖去。
金属在被侵蚀时发出无声的崩解,机甲碎片在虚空中飘散得像一片片被熄灭的星尘。
而他借着这短暂的间隙,冲到了她面前。
金色的余晖从他身后散落,照亮了她蜷缩在角落里的那个小小身影。
他的左手还滴着血,肩膀青紫色的血管纹路还在蔓延,肩膀上被震裂的伤口还在渗出新的血珠。
但他只是伸出手去——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上,是接住什么东西的姿态。和他当年从冰湖中把她捞起来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