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的天空没有星星,开船没有任何的参照物,星泽不时低头看着舵轮前面的罗经,船开得很稳,船长坐在旁边,眼睛盯着一排排向前奔跑的海浪。
冰冷的水牢
新西兰走到现在已经二十二天了,现在是南纬54度,风的大小和温度相比已经不算问题,管你三十节还是四十节,最要命的是天气越来越冷,仪表显示海水温度6度,舱内湿球温度4。5℃,而海洋预报的体感温度竟然仅有1。5℃。船是在25℃温度下做的密封,现在到了南纬55°海水温度只有6℃,热胀冷缩造成船里到处都有渗水,船的外部舷窗和连接件的密封处,也找不到能漏水的地方,就索性用密封胶都抹了一遍,但也没有作用,根本判断不出是从哪里来的水。海浪无时不刻地扑上甲板,漫过甲板上的油箱和水箱的加注口,漫过舷窗和桅杆座。
江旭站在舵轮后面,黄色的救生衣紧紧地套在红色的航海服外面,而航海服里面是一件抓绒衣和-40℃的羽绒服,腿上是两条抓绒裤和航海服,但依然感觉不到暖和。他左手抓着舵轮,随着每一个海浪转动着,右手揣在救生衣的下面保暖,眼睛看着前帆和舱口下面的风向表。船头一次次扬起,又一次次落下,每一次飞速地滑行后面,都会扎进灰蓝色的海水里劈出两道透明的水墙。一次值班要两个小时,之前跑侧顺风人可以坐着掌舵,现在风角小了人只能站着,两只脚也没地方可动,寒冷加上长时间的站立,一个小时后,他感觉航海靴的鞋底越来越硬,脚已经开始发麻,只能轻微地跺跺脚缓解一下。他从舵轮边上的储物盒里拿出保温杯,摇了摇拧开盖,喝了一口散发着巧克力香气的麦片糊,感觉又有了些热量,看了看表,还有三十分钟就换班了,很快就可以回到相对温暖的船舱,然后钻进睡袋了。
由于温度很低,船舱又很密闭,人呼出的水汽和做饭烧水的蒸汽,都凝结在舱壁光滑的地方,之前的渗水已经发展到滴水了,糟糕的是船舱甲板和顶棚的的舱盖也漏水,桅杆和顶棚的密封也滴水,之前被前帆打破又修好的舷窗也漏水。开始的时候船长把毛巾用胶布黏在渗水的下面,看差不多就拿下来拧一下。可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就连船长床垫下面也不知道从哪来的水,冷冰冰的,整个船舱就是一个冰冷摇晃的水牢。
船长和宁屿穿着羽绒服,带着抓绒帽,脚上穿着丁晓给买的毛靴,在昏暗的船舱里折腾,他们翻开床铺,从下面找出一卷塑料布,剪开一大块,把四角用细绳子绑在顶棚扶手上接住滴下来的水,剪一个口把一根塑料软管用胶带封好,做了一个大漏斗,然后把软管固定在桅杆上,把水引流到舱底,这样船舱里就不会到处都是水了。舷窗的漏水,他们也用类似的方法做好引流,避免水滴到仪表柜里,仪表盘上有好多开关,为了防止从舱口灌进来的水打湿,也剪了一块塑料布从上面粘好做了一个罩子,看上去,船舱里就像漏水的窝棚,里面吊着接水的塑料布。
烙铁正准备去接江旭的班,他半躺在后舱墙壁上呼哧呼哧地穿衣服,地上的靴子杂乱地叠在通道倾斜的一边,穿好裤子斜着身子把背带背好,然后弯腰在一堆靴子里找有自己记号的那双。船长打开烤箱,从里面取出手套递给烙铁:“给你,烤干了,还有保温杯带着。”现在大家每次值班都要用保温杯装开水冲的巧克力和果仁麦片的饮品,冷的时候喝一口非常管用。
“太好了,简直快不敢出去了。”
“我当时买两双手套就好了,真没想到会湿成这样。”
船长有点自责,当初还是没有完全考虑周到。
烙铁带好手套,前后左右摇摇头,再左右转一圈。
“江旭颈椎不舒服摇头,怎么你也摇上了?”船长问烙铁。
“脖子别扭,可能那天上桅杆太紧张,再加上一直用头顶着桅杆,脖子有点扭伤了。”
“那你注意点,别使劲转,前后左右活动活动就好,不要转,颈椎的伤可不是好玩的。”
江旭换班下来带进船舱一股冷气,他摘下手套哈着气说:“哎呀,真他妈的冷。”他看了一下舱里说:“这船里就和漏水的窝棚一样了。”
“吉普赛人的大篷车,我们这像个大篷船。”
“把手套给我,给你烤烤。”江旭把手套递给船长。
星泽的手脚已经有了冻疮,船长把烤箱当做烘干箱,每天他们下了班,他就把他们的手套和袜子放在烤箱里,火苗开得很小,温度显示60度,烤箱门稍微开一点让水汽跑出来,这样下次上班就能用上干的,由于手套上的海水并没有除去,几次下来手套就很硬,像一个假手一样,但总比潮湿好多了。
天气很冷,用烙铁的话说,在舱里讲话嘴里都冒白烟了。上一次班要穿两件抓绒衣加一件羽绒服再套上厚厚的航海服,裤子没有羽绒的,就只好两件抓绒裤外套航海服,脚上是厚厚的滑雪毛袜子,再套上航海靴子,但值班的后一个小时依然会冷的瑟瑟发抖。
现在这里的冷完全和陆地上是两回事,二十四小时都在不到6℃且潮湿的环境里,不是冷一会儿,而是一直冷,他们把能穿的都穿上也禁不住的从里向外的冷,船长曾经在辽宁当兵,冬天衣服洗的衣服搭到外面的铁丝就冻硬棒了,但空气干燥,穿个棉大衣就管用,可是现在,羽绒服加厚抓绒衣加航海服,都不行,冷到让人没有盼头,冷到让人发自心里的害怕,尤其睡袋也是潮湿的。
烙铁从上面下来,把手套和袜子给了船长。“烙铁,你这脚丫子也是够味的了,我给你弄点热水洗一下吧。”船长笑着对烙铁说。
“那太好了,我这从新西兰出来还没有洗过呢。”
“我看应该给你弄点海水洗,然后在用点淡水冲一下,要不一盆淡水就太奢侈了。”
“好,我看可以。”
“不行,如果海水没有洗净,那你这个脚的味道可能船舱里面就不能待了,到时候再搭上两盆淡水都不一定洗净,我还是给你用淡水吧。”
船长用脚踩泵压了小半锅淡水,水里面有一些小黑色的沉淀,因为现在淡水箱里面的淡水只能用于洗东西,吃的淡水都在后面的10升一个的桶里面。船长把锅放在炉子上加热,很快水热了,他给倒在盆里,烙铁坐在床沿上,看只有一盆底多一点:“太抠了了吧,就给这点水。”他笑着说。
“你这已经是VIP待遇了,将就着吧。”
烙铁把脚往盆里一放:“喔!太舒服了!”烙铁舒服的眼睛都闭上了:“真是享受,如果有技师给捏捏那就更好了。”
“还捏捏,再给你个全身按摩呢。”星泽从甲板上下来,一进船舱就搭上了烙铁的话。
“船长说让我洗洗脚。”
“你是得洗洗,你把船舱的空气都污染了,你睡觉在我下面那个味道一直向上窜,快好好洗洗吧。”
“抱歉抱歉,我今天要好好来个足浴。”烙铁翘着小胡子笑着说。
“星泽你也洗一下吧,脚很冷,泡一下睡觉会好很多。”
“我不洗,我要等到合恩角的酒店里去泡澡了。”
三天了,“禺强号”行驶在一个长度从西经120度到西经90度,南纬45度到55度这样一个东西宽度一千两百海里,南北宽度六百海里的巨大风区,风区浪高6到8米,中心浪高10米,它的移动方向和“禺强号”的航向相同,就好像滚进了一条狂暴西风的传送带,每天都能跑出两百多海里,看着船的标点在GPS海图上快速地延伸。
船上最舒服的就是钻进睡袋,虽然感觉睡袋是潮湿的,现在船长觉得睡袋里就是天堂,只要钻进去,管你狂风和摇摆都抛到外面去了,他通常睡觉是不能有任何约束,一定要展开身体完全放松,但现在不同了,要钻进那个木乃伊睡袋,而且还要把领口扎紧,因为船不停地摇摆和跳跃,睡袋就像一个风箱而身体就像是风箱里的活塞,鼓来鼓去好容易的一点热气顺着领口鼓到外面了。
郑桅的焦虑
船舱里非常平静,不是说声音没有,锅碗瓢盆依旧随着船的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而是大家的心态已经很好,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也不再感觉烦扰。船长裹得严严实实的盘腿坐在床上看电影,电脑放在面前,一手撑在床上,一手放在光标板上。
宁屿凑到边上说:“船长,你这么快就看到这了。”
“我看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