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泽聚精会神的掌着舵,确保船是顺浪走。涌浪从船尾向前推着,不时超越过去,每当涌浪把船尾抬起,船就会船头低下去在发动机的推动下向前滑行,涌浪过去,船头会抬起来,待接下来的涌浪再次将船尾抬起。每一个周期大约二十多秒,在甲板上没有太大的感觉,但在十多米的高处,摆动的幅度看上去会达到五六米,如果不拍浪还好,桅杆顶上只有摇动而不会有冲击震动。
烙铁紧紧地抱着桅杆,主升帆索把他慢慢向上吊,桅杆截面是三十乘二十公分的长方形,抱着它没有其他支撑点,身体就总会向两边转,在下面他认为只是前后摆动,但到了高处就感觉不止是前后,还有左右的摇摆,而且已经不是他抱着桅杆稳住身体,而是自己身体有很强的向外挣脱的力,抱着桅杆才不会自己飞出去。每一次摆出去和摆回来,身体的受力点都不在桅杆中心而向两边转,他只能双手双脚都盘抱着桅杆。到了第三根撑臂,有了向两边的支点感觉好了很多,他抱着桅杆换安全带,下面的人都屏住呼吸,紧紧的盯着在高处摇摆的烙铁。
船长喊:“怎么样!还可以吗?”
烙铁缓了一口气喊:“可以!”,他紧紧地用腿盘着桅杆,两只手抱着桅杆,戴着头盔的脑袋顶着桅杆,随着摆动身体前后摇荡,看上去摆动的幅度很大。刚过第三根撑臂,他喊“停一下!”船长立即松开按钮,他两腿绕过撑臂盘在桅杆上,稳定身体后,趁平缓的瞬间,把安全带又在身后转了一圈,这样他就贴在桅杆上了。
“好了,上!”烙铁大声喊。
船长又按动按钮,烙铁继续往上吊。大家都扬着头紧张地屏住呼吸注视着烙铁,终于他到了前支索的连接处。“好了!”他大声地喊了一声。烙铁向下看了一眼,通透的海面显得异常平静,向前倒的时候他已经在船头的外头,向后倒的时候他在船尾的外面,左右的摇摆他还在船两侧的外面,船长他们几个人小小的,像是动画片里的小人。之前在码头上爬桅杆,那是很简单的事,是在看风景,但现在完全不是那回事了。在第二撑臂感觉到身体里面那股向外抛的力,已经变为一种完全发自体内要腾飞的力量,只要一松手就会飞向那片大海。这股力量把他向前抛出去又拉回来再向后抛出去,尤其是从船尾向前的摆幅速度远大于向后摆幅的速度,每一次向前的摆幅让他的心脏如坐海盗船一样揪着,大幅度转着圈的摆动让他头晕目眩。
船长松开按钮,仰起头,在天空中云朵的背景中看到烙铁在顶上抱着桅杆在大幅度的摆动,感觉像古代抛石机顶上的石头,随时处在抛出去的过程中,只是没有最后那一下松脱,底下人的心也随着他在荡。
“怎么样烙铁!”船长喊。
掌舵的星泽加了一句:“烙铁,你太爽了!”
“没问题,还可以。”烙铁像一个杂技演员在表演空中飞人。
他忍住眩晕,紧紧地抱住桅杆,再次把安全带收紧,小心费劲地从包里掏出钳子,他包里的工具都有一个细绳连接,免得掉到下面。他把销子敲到一边,发现开口销已经切进去一个豁口,暂时不换是没有问题,但如果遇到长时间的大风肯定是有问题。他低头喊:“船长,销子有磨损,我换一个。”
“你看可以换吗?”船长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可以!”烙铁的声音从很远的天上传来,伴随着风声。
烙铁双腿盘紧桅杆,就像小孩子爬树一样,趁着平稳的瞬间,他从腰上的小包里摸出一卷胶布,先把销子的垫片用胶布缠了一圈,免得拔出开口销垫片掉下去,然后放回胶布取出一个销子含在嘴里。前帆现在是卷起来的,没有受力,只是在摇摆的时候重重的前帆和支索随着摆动,销子也随着摆动在垫片上磨动。他想了想,然后向下面大声地喊:“把前帆撩绳拉紧,要不前支索动的太厉害!”站在船长身边的江旭赶紧用摇把把加紧在绞盘上的前撩绞紧。
“可以了吗?”江旭仰头喊。
“好,可以了!”烙铁在上面喊。
拉紧后的支索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晃动了,他用钳子把开口销掰直,向内敲几下从另一面取出来放到包里,再从嘴里拿出销子塞到销孔中,用钳子把销子掰开,好在这个销孔配合的很好,要不然就很费劲了。确认无误后,他又检查了一下前帆升帆索,确认没有磨损。他把工具装回袋子里,再向远处看了一下,大海平静透明,这是绝对烟波浩渺的太平洋。他低头向下喊了一声:“好了,可以下去了!”
船长重复了一声:“我现在放下来吗?”
“放下来!”
“好,我放了,注意啊!”
“宁屿,我要放了。”船长对宁屿说。
宁屿把保险绳在桅杆的绞盘上绕了两圈,然后掰开夹绳器:“船长,我好了!”
“好,烙铁小心啊!”
船长仰着头盯着上面的烙铁,手握着绳子一点点的向前松。到第三根撑臂,烙铁喊:“好,停!”
他把另一个安全带套好,把之前的松掉,向下喊:“船长,放!”
所有人看着烙铁好似耍杂技一样惊心动魄地落回甲板,大家喊,欢迎回来!宁屿赶紧上去解开绳子,烙铁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摘下头盔转了转脖子,又用手揉了揉脖子后面,缓了口气,然后从袋里拿出那个换下来的开口销递给船长:“船长你看,已经有很明显的切口的痕迹了,还好今天趁机检查一下,要不万一接下来没有好天气,那就真不好办了。”
“好,这样我们就放心了。”
星泽对烙铁说:“感觉怎么样?”
“太晕了,长轴和短轴转出一个椭圆,都想吐。”
“那你要是吐就是天女散花了,哈哈哈!”
“在下面看不出来什么,上面真是摆得厉害,就是要把你扔出去的感觉,而且那个力量是来自你自己的,很恐怖的感觉。”
“我发现,如果前帆不升随着浪摆,销子可能磨得更厉害,升起帆应该会好一些,因为前帆没有受力,前支索和帆就随着浪摆,如果受力了就成固定的拉力,磨损应该会好一些。”
“以后尽可能不要卷着前帆走,实在不行也要把前帆撩绳拉到最紧,应该也会好一些。”
西风带的月夜
距离合恩角还剩下1500海里,GPS屏幕上船位和合恩角已经同屏可见了。下午,难得一见的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风速25节,海浪依旧气势磅礴的在后面追逐着“禺强号”。傍晚,金红色的太阳在船的后面,太阳即将落到海面的时候,当船被涌浪高高的托起,阳光反射的海面如同一片翻腾的火海,而当船坠入波谷,波峰遮住太阳的瞬间,金色的阳光穿透即将破碎的浪尖,浪花像玻璃工艺品般剔透璀璨。飞了一天的信天翁点子,仍不倦地飞着,在夕阳的背景下,显得尤为动人,船长把它看作精灵,宁屿把它看作信使,相信它一定可以把思念送给远方的女朋友。
船长目不转睛地盯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沉下去的太阳,他真希望把那一抹光亮多留一会,他不喜欢大风天的黑夜,不论从各方面,危险系数都增加很多,而且船哗哗的跑,你根本连海面都看不到,等于是闭着眼开一样,之前在菲律宾就撞到过一根椰子树,好在速度慢没有事,但也听说海里会有飘着的集装箱等东西,不过现在他们也是拼了,管它那么多,海里爱有什么就有什么,只管向前冲。
船长躺在床上,雪白的月亮像一个大灯在敞开的舱口外晃动,月光已经不是皎洁而是刺眼,不禁让人想起那些关于月亮的诗句,床前明月光,千里共婵娟,也想到千里之外的家人们一定也时刻惦记着他们,他索性穿好航海服上去和星泽值班。
月光把黑夜变成了白昼,泛着银光的海面,可以看到很远处一排排白色的海浪。
“都说西风带可怕,但西风带也有这样的好天气,只有亲身来了才知道,今天的月亮简直就是小太阳。”星泽边掌舵边说。
“是,天气真好,我现在觉得西风带的风不是什么问题,而是接下来的寒冷恐怕不好受,不过也没有几天了,都能克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