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手里的糕点似乎也没那么香甜了,皇帝看向眼前垂目品味的裴序,原本,他是他最看好的臣子,年轻、有才干,难得与他祖父一般都是纯臣。待磨砺几年,解决了朝堂上残余的何氏党羽,留给下任继承人,入阁拜相那是早晚之事。
谁承想……其父当年亦是在查出何党在玉州的罪证后,死于回京路上。
难道,真是天不佑我,才使牝鸡司晨,奸佞祸国,忠良无后?
分明是清甜的糕点,皇帝却品出了酸苦滋味。
手谈一局,裴序察觉皇帝心不在焉,问:“陛下近来可有烦心事?”
皇帝长嗟。
“月末太后寿辰,何氏欲效仿先帝,举办‘千叟宴’,下诏令诸臣家中年逾七十长寿康健的老人进宫,拜寿。”他冷笑。
裴序嘴角微扯。
先帝功绩颇高,到了晚年却性情大变,为求长生,偏听一江湖道士之,广纳后宫,迷恋丹药,并想出举办这个千叟宴的法子,表面是皇恩,实则在宫内开坛设法,试图以年龄长寿身体康健老人的福运换取自身寿数。
如今轮到太后亦是如此么?
他什么也没说,可神情却叫皇帝读懂了其中的讥讽与轻蔑。
对一个皎皎君子来说,是得有多厌恶,才会使其露出这种神情?
皇帝并未觉得皇权被冒犯。
他与太后本就非亲生母子,中间隔着多条人命,血海深仇,已是不死不休的地步。
恨不能亲手剐之。
可是不能,她是他礼法上的母亲,只要他在位一日,就仍要做出孝顺模样为天下人表率。
即使她害了他的生母、亲子、妃妾……这些真心待他,他亦真心相待之人。
但太后终究是血肉凡躯,会老、会生病、会死,会走在皇帝的前头。届时他便可清算她的爪牙,为曾经被何氏迫害的人一一讨回公道。
太后应也在害怕,于是走上了先帝的老路,试图改命延寿。
皇帝只想想,心里就畅快得意。
但他今日来,并非只是为了散心。
“不知澧南可还记得刘邈?”
裴序颔首。
御医刘邈,当年的御医署署长,亦是他如今针治郎中张峎的师父,医术了得。十七年前,因医治灵王不力遭革职出宫,连带着副手张峎也被牵连。
皇帝看着他:“其实当年朕并非因灵王事迁怒御医,而是将他派往了宫外,另有一桩事需要他。这件事上,朕只有信他,可他却辜负了朕的信任。”
裴序竟猜不透,有什么事,教这九五至尊埋在心里,十七年从未对人提起,当下却避开了祖父,突然寻到他,他这个病重之人。
必是什么十分重要的事。
他道:“陛下但讲无妨,臣,在所不辞。”
但听皇帝缓缓道:“朕,有一个女儿。”
“当年,灵王病重,朕心内苦闷,与你祖父在府中对酌,酒后幸姬……”
桑妩听见有人在唤自己,原来是平日玩得好的小丫鬟,喊她去帮忙把关怎么修剪墙根处的花草。
白术走了,偏偏今日桑桑也不在,竹苑的下人里,如今打头与公子最亲近的,除了两个书童,竟然就是桑妩了。
桑妩于园林花卉着实是门外汉,但凭着自己的审美指挥一通:“南不留上,北不留下,东不留低,西不留高,去粗留细,去直留斜……”
小丫鬟被她念得,傻乎乎一剪下去,本来枝繁桑茂的绣球秃了。
秃了……两个人蹲在绣球前面发愁。谁料事情过去一年多,风声渐渐消了,隔壁又有来新租客。夫妻二人又要将东西搬回自家,看着乱糟糟的院子,吴七嫂很是不惯,于是故技重施将租客吓跑,好继续占用。
如此,三任租客听见的“闹鬼”动静其实都是郭用夫妻二人弄出来的。
至于丢失的小灯球,或许是顺手牵羊,或许是出自一个父亲“沉默的爱”,在见自家女儿没有同龄孩子一样的玩具时,动了歪念头,具体如何,便自由心证了。
最后怎么判,桑妩没去关心,到底当初当兄姊尊敬过的邻居,发现真是他们从中搞鬼,桑妩心里滋味颇复杂。
总归郑家的房屋是必不可能再租给他们了,似乎不出两日,隔壁就搬空了。
破了一桩缠绕自家许久的烦心事,孙娘子与郑郎君对桑妩二人很是感裴,不但不给她们涨价,还主动替她们重新修缮了这几间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