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序看着她,摸摸她的头:“不急,今天时间还很长,你可以慢慢想。”
床头帐幔重新落了下来,那道峻拔的背影隔着帐幔,渐消失在视线。桑妩摸摸床头一侧犹带温热的枕,心里有些莫名的复杂。
在绝云山也是这样,救了她为她负伤,却仍愧疚到愿意放下身段。
什么都想安排得最好。
这究竟是旁人对裴四郎的期望,还是他自己为自己规训的要求?
从前她只觉得裴四郎霜雪凛然,骄傲又矜持,比之裴忻,是个更需要经营的对象,但现在……他分明,也是一个眼睛里有灼热想望的青年。
可一旦从那种情境抽离出来,他便又恢复了淡然、持重,光风霁月、胸怀磊落地面对别人。
桑妩的内心里,升起了丝丝质疑。
她自己装乖扮弱,已算不得真诚,士人克己复礼,压抑本性,泯灭欲望,便不叫做虚伪了吗?
裴四郎。
他要她罚,可也是因这一层?
第32章寒梅图
后一连两日,又捧着本什么看得专注。
好奇心起,便拿过看了一眼扉页——《景麟郡县志》。
裴序挑眉。
这本地志他少时读过,记载了国朝各州府的四至八到、户口、沿革、山川、城邑、关隘、古迹、物产、水利等。①于地志而言,内容还算是详实可信,只……
会不会,太枯燥了?
偏桑妩目不转睛,睡前还意犹未尽,就寝都晚了小半个时辰。
裴序好笑,轻叩书案提醒:“阿妩。”
桑妩眼皮也没抬:“嗯?”
他温声劝导:“天色太晚了,仔细伤眼,待明日再看。”
桑妩顿了顿,看眼白术,对方对她投以鼓励的眼神。
罢,桑妩依言老实地替他涮起了各种菜肉。
嫩羊肉、薄鱼片、鸡肉丸子、老豆腐……吃得有六分饱,裴序抬手——
桑妩停了动作,等着听吩咐。
对方轻轻敲桌案,道:“坐。”
白术见他这是有话要说啊,*自觉守门去了。
隔着袅袅的白烟,看不太清面容神色,桑妩的视线忍不住落在探花郎膳后红润的唇上。
真好看。
不厚不薄,唇红齿白。
“你应知道,我的寿数,就在这两年间。”
他缓缓地道,语气平静得好似在说旁人。
叫桑妩心里倏地一跳。也不枉他被鱼白吃掉的那些饵。
裴序往年吃大厨房的角黍,也得过几回陛下的赏赐,竟觉得都不及这个。
大清早的,就吃上这样的朝食,真是叫人心情舒畅。
江米吃多易腹胀,裴序不好多吃,便两个都尝了点儿。看着碟里剩的,生平难得对食物生出了些许不得的遗憾。
白术极有眼力见地道:“昨日里包了挺多的,公子什么时候想吃,再吩咐蒸上就是。”
吃罢朝食,裴序看见了白术腰间挂的五色香囊。
她今日穿了件水红的对襟罗衫,荷花白挑线纱裙儿,挂了香囊禁步,头上缀珠玉,体面得跟外头小富家的小姐似的。
而这一切,自然都是裴序赏的。——白术跟桑妩说的公子大方,真不是随口糊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