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宜修重生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册封贵妃的旨意最终还是下了。
年世兰穿着贵妃的礼服站在太和殿前,接受百官朝贺。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像一尊精致的人偶。可她的眼睛一直在找宜修。
宜修站在皇后该站的位置,离她很远,中间隔着品级、礼仪和无数双眼睛。可当她们的目光越过人群相遇时,年世兰忽然觉得那些繁复的礼服、沉重的头冠都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宜修对她微微点了下头。
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可年世兰看见了,那颗悬着的心忽然就落了下来。
册封礼后是晚宴,皇上兴致很高,多喝了几杯,拉着年世兰的手说贵妃今日真好看。年世兰笑着应了,手却僵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
宜修坐在上首,端着酒杯,视线掠过杯沿看向年世兰。她看见年世兰脸上完美的笑容,看见她微微发僵的肩膀,看见她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她把酒杯放下,起身走到皇上身边,轻声说了句什么。皇上点了点头,放开年世兰的手,转向另一边的嫔妃。
年世兰退到一旁,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殿外。
宜修跟了出去。
月光下,年世兰靠在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来。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哑着嗓子说:“你别过来。”
宜修没有听她的。她走过去,站在年世兰身侧,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年世兰偏过头来看她,眼眶泛红,可一滴泪都没有。她从来不在人前哭,上一世不会,这一世更不会。
“恶心,”她低声说,声音发颤,“他的手碰到我的时候,我觉得恶心。”
宜修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年世兰的手。
十指相扣。
年世兰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她。宜修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殿内透出的灯火,声音很轻很轻:“我也是。”
就两个字。可年世兰听懂了。
她们的手在月光下交握了很久,久到夜风把最后一点酒意都吹散了。年世兰的手指慢慢收紧,用力到指节泛白,像抓住一根浮木。
“宜修,”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两个人听,“我们离开这里吧。”
宜修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释然。
“好,”她说,“但不是现在。”
年世兰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世的宜修和上一世完全不一样了。上一世的皇后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涌。而这一世的宜修像一条河,沉静、缓慢,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点了点头,握紧宜修的手,第一次没有放开。
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初,京城下了第一场雪。年世兰裹着狐裘跑到景仁宫,嚷嚷着要堆雪人。宜修说太冷了,她就站在雪地里不走,非要宜修出来。
宜修最后还是出来了,裹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被年世兰拉着在院子里堆了两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年世兰还嫌不好看,非要把自己的红宝石耳坠摘下来给雪人戴上,说这样才像她。
宜修看着她鼻尖冻得通红,还在那里较真地调整雪人的位置,忽然笑出了声。
年世兰听见笑声,回过头来看她,愣住了。
宜修在笑。不是那种端庄得体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唇角翘起来,整个人像冰雪里忽然开了一朵花。
年世兰看呆了,手里的雪球掉在地上。
“你笑起来真好看,”她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一下子红透了,转过身去假装继续堆雪人,“比平时那副死人脸好看多了。”
宜修的笑声更大了。
那天她们在雪地里待到很晚,最后两个人都冻得发抖,被宫女们半拖半拽地弄回屋里。绘春和颂芝手忙脚乱地生火、煮姜汤,嘴里念叨着娘娘们真是不知爱惜身子。
年世兰裹着毯子坐在炕上,捧着姜汤小口小口地喝,忽然凑近宜修,小声说:“我今晚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