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相处方式持续了大约两个月。白天她们在人前维持着皇后与妃嫔该有的样子——宜修端坐上位,年世兰坐在下首,彼此客气疏离,偶尔拌几句嘴,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体面。可到了晚上,景仁宫偏殿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年世兰会不请自来,有时候带着酒,有时候带着棋,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发呆。
宜修起初不太习惯。上一世她独处惯了,景仁宫的夜总是漫长而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可年世兰来了之后,这座坟忽然有了声音——她说话的声音大,走路的声音大,连喝茶的声音都大,把满屋子的死寂搅得七零八落。
“皇后,”那天夜里年世兰忽然开口,没叫“皇后娘娘”,也没叫“姐姐”,就那么直愣愣地叫了一声“皇后”,声音压得很低,“你说,我们上辈子是不是傻?”
宜修正在绣一方帕子,针尖顿了一下。
年世兰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晃的光影。“斗了那么多年,你害我,我害你,到头来谁也没赢。他在旁边看着,跟看戏似的。”她的声音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你说我们图什么?”
宜修放下针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恨我吗?”
年世兰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在烛火里显得格外认真。她看了很久,久到宜修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说:“上辈子恨。这辈子……”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以往的张扬跋扈,甚至带着一点苦涩,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很难承认的事。
“这辈子我只想跟你喝喝酒,说说话。旁的什么都不想管。”
宜修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想说我也是。可话到嘴边变成了:“酒喝多了伤身,华妃还是少喝些。”
年世兰瞪了她一眼,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转折发生在七月。
皇上开始频繁翻年世兰的牌子,各种赏赐流水一样送进翊坤宫,朝堂上再次有人提议加封年家。年世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上一世皇上就是用这种方式把她捧到最高,再重重摔下来。
她坐在翊坤宫里,面前摆着皇上刚赐的一匹蜀锦,红得像血。
颂芝在旁边高兴地说娘娘真是圣眷优渥,年世兰却忽然抬手,一把将那匹蜀锦掀翻在地。
“拿走!”她声音尖锐,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本宫不要!”
颂芝吓坏了,跪在地上不敢动。年世兰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让自己冷静下来。“收起来吧,”她改口,声音疲惫,“本宫刚才头晕。”
那天夜里她没有去景仁宫。宜修等了一晚,最后让绘春去打听,才知道翊坤宫今日接了圣旨,皇上要封年世兰为贵妃。
宜修坐在灯下,手里的绣绷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她明白年世兰为什么不来了。那些荣宠从来不是恩赐,而是枷锁。上一世的年世兰不懂,这一世的年世兰懂了,可懂了又怎样?她还是得接旨,还是得谢恩,还是得在人前笑得灿烂。
这深宫里的女人,谁不是戴着镣铐跳舞。
宜修站起身,拿了一件披风,亲自往翊坤宫去。
到的时候翊坤宫已经落了锁,颂芝在门后小声说娘娘已经歇下了。宜修站在门口,月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想了想,没有强求进去,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交给颂芝。
“替本宫交给华妃。”
那是一方帕子,上面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用的是最上等的丝线,梅花的颜色不是大红,而是极淡的粉色,像早春枝头刚冒出的花苞。
帕子一角绣着两个字,小得几乎看不清:知寒。
这是宜修的字。上一世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连皇上都不知道。这一世她绣在帕子上,送给年世兰,像是在交付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年世兰来了景仁宫。
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一夜没睡好。宜修正在用早膳,见她来了也不惊讶,只是让绘春多添一副碗筷。
年世兰坐下来,沉默地吃了一碗粥,然后忽然伸手,把那方帕子拍在桌上。
“你什么意思?”她问,语气凶巴巴的,耳朵尖却泛着红。
宜修看着她,慢悠悠地喝了口粥:“华妃觉得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你——”年世兰深吸一口气,把那方帕子攥在手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绣得真难看。”
宜修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