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大幅度的抖动——是那种细微的、高频的震颤,从肩膀传到手肘,再从手肘传到手腕。
浴袍的边缘在她眼前微微晃动,像一面在风中轻轻摇摆的旗帜。
她用力收紧核心肌群,试图用躯干的力量来稳定手臂——这是她弹钢琴时常用的技巧,在演奏高难度段落时用核心力量来保持上半身的稳定。
但弹钢琴时她的手臂是向下发力的,而现在她的手臂是向上托举的——完全相反的肌肉使用方式。
第二十分钟,汗水从她的额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流到下巴,然后滴落在旗袍的领口上。
她不能擦汗——双手托着浴袍,任何一只手放下都意味着浴袍会掉在地上。
“累吗?”
沈墨琛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
他依然闭着眼睛,但苏婉清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知道她此刻的每一个细节。
她额头的汗水、她手臂的颤抖、她膝盖上的红肿。
他不需要看——他了解人体在持续压力下的反应规律,就像他了解任何系统的运行规律。
“还好。”她说。声音比她预期的更平稳。
“还好。”沈墨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
“你的忍耐力不错。大多数人在第十五分钟就会开始求饶。你撑到了第二十分钟,而且还在说‘还好’。”
他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她。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从她额头的汗水,到她颤抖的手臂,到她跪在木地板上的膝盖。
“你弹钢琴多少年了?”
苏婉清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正常。像一个普通人在社交场合会问的问题。
“二十三年。从八岁开始。”
“二十三年。”沈墨琛微微点头,“每天练琴多久?”
“小时候四到六个小时。大学以后两到三个小时。”
“所以你的身体习惯了长时间的重复性训练。”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分析式的兴趣,“你的肌肉耐力、疼痛耐受度、对枯燥重复的心理适应能力——都比普通人强得多。钢琴教师是一个很好的职业选择。它教会了你如何忍受孤独和重复。”
苏婉清没有回答。她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评估——或者两者都是。
“但钢琴也教会了你一件事,”沈墨琛继续说,“每一个音符都必须精确。节奏、力度、音色——差一点就是差很多。你应该能理解守则的逻辑。四十八条守则就像一份乐谱。每一条都是一个音符。执行到位,就是正确的演奏。执行不到位,就是错音。”
“守则不是音乐。”苏婉清说。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反驳意味着她在参与这场对话,而参与意味着某种程度的接受。
“不是吗?”沈墨琛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音乐是规则的系统。节奏是时间规则,和声是音高规则,曲式是结构规则。你在钢琴上遵守了二十三年的规则,为什么在庄园里遵守规则就让你这么痛苦?”
“因为音乐是我选择的。”
沉默。
沈墨琛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变化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辨认的情绪。
也许是欣赏。
也许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危险的东西——一个棋手看到对手走出了一步意料之外的好棋时的那种表情。
“说得好。”他说,声音很轻,“你选择了音乐。你没有选择这里。这就是区别。”
他从池子里站起来。
水花从他身上滑落,在灯光下形成无数条细小的水流。
苏婉清的视线本能地移开——但移开的过程本身,让她的余光扫过了他的身体。
只是一个瞬间,不到一秒钟。
但她看到了——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胸腹,腰腹之间清晰的肌肉线条,以及——她的手指在浴袍上猛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