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冬院拢着地龙穿这样也就罢了,门房这里即便烧着火盆也不算十分暖和,侍人们穿着厚袄子抱着手炉当值——这厮这个打扮出来,也是嫌命太长了。
尚琬便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回去。”
裴倦目光停在她衣上艳丽的血痕处,小心翼翼地探手,摸一摸,“哪里受伤?”
“我没事。”尚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是我的血。我没事。”
那边侯随已往崔炀口中强塞了两丸保心丹,两只手钳着下颔不许他吐出来。转头见二人粘腻模样,没好气道,“你当然没事,有事的人在这里。”
尚琬讪讪的,退一步不言语。
裴倦慢慢走过去,停在榻边,一只手搭在崔炀额上——冰冷。便问,“如何?”
“现时脉象还算好。”侯随握了半日,感觉丸药应当已经完全含化,便放开手。扯开衣衫,撕去裹布查看伤处,伸指按一按,“不像中毒的样子——你给他用了什么药?”
尚琬“火焰珠”三个字已经冲到口边,看一眼神色凝重的裴倦,强咽回去。
侯随看过腹部,又解了臂上的裹布,便听“扑”地一声轻响,圆滚滚的一枚珠子滚在榻上。
裴倦一眼看见,俯身拾了,拈在指间。
侯随仔细检视伤处,“这里也不像中毒的样子——”转眼看见秦王拿着的东西,“这是刚从处掉下来的?火焰珠?”便点头,“难怪你能解毒——崔炀居然也有火焰珠。”
尚琬紧张地看一眼裴倦,“不是崔炀的,是我的。”
侯随正研究伤处,口过不过心道,“你的火焰珠不是给了殿下吗?”
屋子里静下来,坟场一样。侯随直到此时才知失言,装作不留意,忙忙地处置伤处,不掺和三人的恩怨情仇。
裴倦俯身,慢慢把火焰珠放在案上,退一步。
尚琬走过去拉他,“这里冷,你先回去,我一会儿慢慢同你说。”
裴倦侧首,“我的糕呢?”
“什么?”
“你忘了?”裴倦点一下头,“果然。忘了罢了。”转过身便往外走。
尚琬恍然记起,自己今日出来用的是给他买糕的由头。只能抢上前拦住,却半日找不出话来弥补,讷讷道,“我原想着回来的路上再去买,出了这种事却来不及——”
裴倦撂开手,转身拂袖而去。
尚琬灰头土脸的,想追过去,恐怕崔炀有个好歹,心一横留下。侯随已经裹好两处外伤,正开方子。崔炀裹着三重厚厚的被子一动不动,死了一样。
侯随道,“有火焰珠祛毒,我还他吃两丸保心丹——死是死不了的。只是活罪难熬。”便命,“他这个伤绝不能颠簸移动,这里冷,弄副架子小心点抬去暖阁安置。”把两张方子交给侍人,“一日三回,晚间若烧起来,煎退热的方子,两个时辰服一剂。”
尚琬走近,探手试一试崔炀鼻息,虽细弱,却稳定。她放下心,便命,“打发个人去一趟北望坊,向崔大人和崔夫人禀明情状——最好请崔夫人过来。”
便走出去,问人,“殿下去哪了?”
侍人茫然道,“回去了。”
果然白问。尚琬仍然往藏冬院去,为图简便走的夹道,一路狂奔,进门便见半夏立在廊下四下张望,心下一沉,“他没回来?”
“听说姑娘和小前侯遇袭,殿下急着去——”
尚琬不等听完转身便走,刚出藏冬院有侍人迎面一路小跑着过来,急得气色不是气色的。尚琬喊住,“可知殿下何处?”
“禀姑娘——”侍人喘着气道,“殿下在水廊那,传轿也不让,姑娘好歹——”话音未落眼前一花,已不见尚琬踪影。
尚琬一路疾走,过染秋院,揽夏院,停春院,终于看到一眼望不到头的冰封湖面,九曲回廊凝立冰上,仿佛一同凝固了也似。廊上伶仃一个男人的身影,梦游一样走着,他身后跟着四名侍人,没一个敢近前的,却也不敢让他一个人,只远远跟着。
尚琬暗骂,疾走过去,命侍人,“去传轿。”
侍人们一哄而散。尚琬抢上,一把攥住男人的手——冷得坚冰一样,“裴倦。”
裴倦也不看,用力挣脱,“滚。”
“裴倦。”尚琬绕过去阻在他身前,“先回去,我慢慢同你说。”
裴倦在风雪中慢慢抬头,一张脸雪白,眉目却乌黑,碎雪落在他眉间,睫上,颤巍巍的。男人眼圈通红,朱色从眼角蔓延出去,一直染到鬓角。他隔着风雪看着她,像看着坚若磐石顽固的命运,便冷冷地笑,“骗子。”
说着绕一步从她身边掠过,忽一时足下一顿,向侧边崴过去。尚琬伸手扶住,男人做一个推拒的动作,用力掀开她,仍然往前走。
一只木屐落在雪中。
裴倦这一下失了平衡,深一脚浅一脚地。他厌烦至极,抬足一蹬,另一只也撂下,赤着一双足踩在冰雪地里,一步一步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