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吹吹,大伙叽咕说些什么——是又冷又饿。
一开始越是严肃的纪律,越到后来就越松散。
这支队伍归习连总部管是管,却是个有钱就能进、甚至无钱也能进的铁碗集合地。
打仗是有的,但多是后勤部,所以真正想建功立业的年轻汉子是不会来这儿的。
会真南抵阳阿,西北穿击尧光、澹林之间,正西部地接黎曲,西南毗邻泊卢,东北夹吞钱来,正东部面海而望当留。方圆共计七百二十三万里。
军营每天都要进行排练操演给上头督军观看。分别是卯时、午时、还有申时。
然而此处是边防,按说国防边界,一定是要严加守备的。
可是在这里——长右——虽是会真西南部重中之重的边防地界,却毫无战争可言。
西南部长右周遭譬如泊卢方确实没有什么暗流涌动,因为邻国的泊卢人民,早已如同会真此境的人民般,安受着会真的庇护。除了——黎曲。
会真与黎曲是一对冤家。
黎曲东部接壤会真西南,而会真南部与小国泊卢相连,问题就在这。
舆图上,泊卢同黎曲只有不及半指长的一线之缘,却频频为其所掠,物资、人民,流离失所。
会真出兵相助,义举是真,与泊卢各取所需也是真。泊卢的美人、鲜花、瓜果、工艺物,都源源不断地向外贸易、特供着。泊卢国君还与会真交换质子,名义上是交换,实际上也等于是上供了,会真的人们都知道,王,只有三两个王子,与其交换质子的国家那么多,难道还分得匀吗?以是哪怕王子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人们也是目不斜视的。
“你们看他那样儿,一想就知道不是什么好——”
“你来做什么——”乐老头怒目圆睁,白粗的眉毛支楞起来,止住了前话。
有个十五六岁的男孩饶有兴致地凑过来,双眉扬得高高,在场的人被他各各盯过,他再嘿地一声跌坐在干草堆上。
“你们在说谁?”男孩眼神再次掠过众人,声音也压得低低,这是疑神疑鬼的乐老头最讨厌的装神弄鬼。
他瞧众人,众人也看他。大家都不说话。
正值晌午,督军的勤务军通知有事,大伙急急吞完饭忙忙赶到此处,上头一时却没有什么吩咐,只能顶着厉风红日在坡上呆着。是又困又烦又累又恼。
实在是无聊、琐碎。这驻守驻的是哪门子边关?守的又是哪门子民众?恐怕是地也不知,天也无熟——方圆百里无几户、放眼千里是高山——实在是烦闷!事物并没有因此而减少,一天到晚排练操演,只是为了将军桌上多盘菜——这是乐老头吹的。
他满头白发,均匀地刺扎扎地分布在那颗时而得意时而怨恼的头脸上。要说没被砍了而能留存至今真乃一大奇事——他一向敢说敢做,不怕得罪谁,也许正因其敢说敢做才活到这把岁数坐在营里整日破口大骂鼓吹是非。
老狗坐在红土坡坡顶刚想开口。一阵喧嚣踏泥声起,众人木然片刻,自下而上坡外登入个汉子,他身形高大,双目锐利,穿着与众不同,乃是一名长官,名唤杜何。
“滚起来训练。”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看人也算不上凶恶,但被一一扫过的人,都站起,两两相对面面相觑。
什么大展神威,到人家跟前屁都不敢放,真是戚戚然小人也。
——那男孩抿嘴张望,大有种乐不可支的神气。
“你们就讲他吗?”男孩还是非常好奇。
乐老头横眉双睛上翻,棍头大明大放指着长官离去的背影,道:“看看那双眼,奸人得志,狂什么狂,高不成低不就没能为祸四方还惹来个天打五雷轰……哦豁啦!”他眉飞色舞,双手向上一摊,随即弯腰捡棍。
“这样吗?”男孩皱眉压眼,对着乐老头做出一个又长又凶的恶狠眼神,随后转头又恐吓一番众人。老狗盯了他一会,忽然见双目他闪了一下,又变成杏果一般浑圆,二人皆嘿嘿一笑。
众人皆不明所以,老狗对乐老头道:“他是笑你呢。”
乐老头扬眉撇嘴,不以为意。
这老狗是乐老头的好友,年轻时唱得一嗓好歌儿,老了倒被称笑“窈窕淑女,老狗好逑!”二人唱起背躬戏来,真是枯燥中格外的乐子。
元牙站在一旁眼睁睁,无话无笑,今早那迟到的粗壮汉子看热闹直走过来撞他问啥意思咋了。
元牙站稳说了一遍,才道:“大概是说面相可变因人而异吧。”
那汉子眼珠迟缓一转若有所思。
“大哥,你信不信这些?”元牙反问。
那汉子回过神来,切了一声,哼道:“我可没工夫听人叹西风。这大中午你们这些人啊……”
只见他一副有痰吐不出的难堪模样,上下打量了一番元牙,甚为轻蔑地讲道:“各各儿标榜自己什么身出高门世家子弟龙章凤姿贼眉鼠眼,难道肉还按斤卖了?”见他筛子一样抖搂着唱歌儿般数落下来,言外之意便是这些词话并没有必要像卖猪肉牛肉一样招摇张扬,听后仔细想想,也蛮好笑的。
元牙长得黑了,较以前更壮些,常常被使唤干更多更重的活,他都愿意。只有干活才能让他觉得不乏味一点儿,一旦静下来,就好像跟这个寂冷的太虚融为一体了。他是很害怕的。可害怕的不是静,害怕的是一个人,周遭喧嚣而他无事可做的孤零零‘一个人’。
除了偶尔不怎么说话显得阴郁以外,元牙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大家喜欢他,是他脾气不火爆,也不爱反驳,大家都爱找他说话,然而最重要的,当然是他非常听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