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即是说,他是一个连自己的身世都不清楚、又在死后不明不白地复生的人。
那就不得不弄清楚,自己真正的身世了。
有了新名字。好像就代表过的是新的人生,可以忘掉过去。
忘记过去。
忘掉哪些过去?
他不清楚,只隐隐觉得,曾经的一切无论是快乐还是悲伤,酿久成灾,迟早会要了他的命,都是毒!
“我总是夜不能寐。”他想。
元牙无可控制地涌起了阵阵悲伤,他这才体会到肠断——这一蜷一蜷地抽着,好像什么又锋又利的锐器慢慢地划过每一寸柔软的肠肚——这一种说痛不痛、如无似有的感觉。
而元牙必须死——这是一种名义。
会真若循本国古制,是要年年月月人牲祭天、举行盛大典礼的,这项古制在二十年前新王登极一经废除,虽不知原因为何、对政权有无弊病,但在天下人看来却是大好的事情。
方中是以会真为首的东方内陆国通称,其中又包括黎曲、波色、阳阿与澹林东部及其周边小国。因会真是方中一大强国,对周边小国之影响力极大,更兼其方位坐据正中,自然有“天道正统”之名,尚来“以德服人”,每年每月举行祭祀,皆要众同盟大小国顶礼膜拜献贺朝贡来表忠诚。以是虽然废除了旧例祭祀,仍有其并不消失的威压,岁贡召纳的形式如同流河入海般自然而然地变为别的索取方式。
想不到废绝未期一年,又生变故,据说,就在会真历年来秋祭仪式准备的当天,王与群臣协议对此老例到底做何取舍,一位道人习习如风,若临无人之境,在众将林立的习连禁军中凭空显现,其时王坐殿下,亲眼见证了此等奇迹。王禁军是何等森严戒备,竟然让人不费吹灰之力无声无息闯了进来。可见其法力无边,众将皆骇,不知有何目的。
那道人携一纸无字天书,乃道:“尔等遁天倍情,忘其所受。致使生灵涂炭咎由自取未为不可,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原宥汝之佞妄”以手指王,飞书至前“托汝仅以十九年为期,依此书行,切记切记。”化形而散,就此不见。
那无字天书所志之字,果于十九年后开现,说的略是:兹年秋猎若无人牲祭天,会真必将灭于冬日无雪乱夺太平。现在谈来,微有些儿戏之意,至于当年之事有无真假,又有谁人知晓?
会真,好得很!大伙儿都说,好得很!元牙也觉得,好得很!——好在哪里!不知道!好不需要知道!
再依书上说,若是朝廷一叶障目掩耳盗铃故弄玄虚,延迟有误以假乱真,则整个国度定会万劫不复!
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找到合适的祭祀人选——仅有一位,那条条目目细则周详,其一是要某年某月某日日出世之人,又讲要天降瑞象。胸间正中有痣又是其二。
而燕王世子秦越便是中选人之一,首都习连众人皆道他——出世之日天降异象,大日逢照,五彩生辉,是会真数十年来最美、最震撼人心的一次天色,世子今后必定大有作为。
这传闻是不是真的,毫无重要、毋庸置疑,毕竟决定美丑重要,是以王的主义为唯一准则的。
众人皆拭目以待。
最后,元牙就是那个人祭。
他为此而“死”,那是毫无怨言的。
他胸中,正有一点红痣,只是生日与生日是否天降异象这点无人可知,自言有是、冒名顶替又如何。这些旧事,本来已经没有多少人在意。
这些年来,会真帮持四众,持衡不义之举,以“仁国”著称,深受群周小国爱戴。多少人能在这鼎盛的风火之轮间记起旧年旧事呢。
此事有太祝管着。
然而最荒唐的,是那卷天书,本就不全!十九年来,天书不知如何保管,竟任由书虫啃噬——大半卷化为齑粉,尸祝只得遵循上半卷一点点提示,将信将疑地进行了祭祀。
“遵循天道”果然毫无大碍。
此后举国上下略无荡寇、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至于元牙为何能够替秦越去死,有什么资格,以什么身份,这是他从无想过,也未敢想过的。
所有对秦越的那些都非议消失了,这才是他想要的。
秦越的出身向来为人诟病。人们都想他死。
人们都说,他是王的私生子。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
啪的一声,踩碎的是枯枝。
回头望去,才恍了一会,日头已经出来了。
“咋还不齐!李元心!团庵!”
“在。”
“来了。”
只见远方一个汉子拖着裤腰带,黑脸虬须睡眼惺忪地蹬着靴子自营边斜斜走来。
在人汗淋漓的热烘烘的队伍中,挥舞臂膀上架着的长矛,喘着粗气,感觉有些饿了——元牙头脑热热麻麻——也只能感觉到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