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殷殷地向自我以外、深深地,在人看来颇为澄澈、几近悲凉地望着这世间,但并不以此等神色视人。他总是有时欢喜,有时忧伤。
开心时候的脚步声是藏不住、急匆匆的,人们以此判定他今日心情如何。
只不过最近,他的脚步总是拖着长长的尾声,是一种十分颓败、沮丧的气象。
他独自踱步在干枯地上。
又是新的一天,过去的一天好像并没有过去,新来的一天好像还没到来,一天之中到底何时属于曾经畅想的未来呢?
他很缺觉,一年以来,陷入一种绝望的困境,他拼命地干活做事,只想躺下时能安然入睡,可是不能,两眼睁睁,往事浮现。彻夜不眠。
火火的太阳无常照着,辣辣地晒懵所有人,再灌来习习的风。叫人全然忘了昨日是何光景,虽然如此——天是热的,但风凉了——这才是冷呢。
他觉得自己跟所有人都有隔阂,因此与漫无目的为伍,徘徊在这人世间,如同在世阳鬼。
晌午排练已过,旱地之上风吹草长,也只有枯黄的草长。众人不管不顾又躺又坐在这上边,起身时拍拍一屁股灰给身下后背人,听到臭骂很是得意洋洋,才走了。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各自都把己所不欲之事变成一种乐善好施、互相捉弄的活动。
那个不愿与人叹西风的汉子现在叹起了西风,生着满面虬须,体壮如牛,满面风霜黄黑如铁,大家管他叫庵哥。
在这个不知和他离家那天的天色是否一样的天,他又仔仔细细地回忆起来。
“我烧出来的饭又粘又烫嘴,老爹怒斥简直是猪吃的湿糠!我娘也应道这家伙干事向来不认真——我辩道:‘俺蹲茅坑去啦!’哥又驳道;‘一派胡言!上茅房用不了煮成这样!’我看他自己才一派胡言呢,他又不是我怎知我花不了那长时间呢?不过我确是为别事绊住了脚,想起家中米炊来时忙跑啊——裤带都没拴紧!”
他讲得生动又有趣,人们笑成一团团,接着问然后呢然后呢。
“中午人还没醒,村里的狗还趴着的时候,在黄日未悬,青天白白的萧条时候,我就被我哥押出来——流放啦!
那时候我低着头,草草裹好包袱抱在胸前,我哥警告我:‘你要再不务正业,回回往家儿跑,我就敲你狗腿断!栓在门头当只舔屎的人头狗!’”
“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来这个鸟不拉屎——”他嗷了一声,拍拍腿,悲伤地说:“我离家儿也有五年啦……”
元牙这时坐在他下首,也颇感怀,说:“那庵哥,你也可以回去呀?”
他十分渴望地想:“你还有家人、爹爹妈妈也都知道是谁,还有个哥哥……”
这时庵哥倚在个胖大汉子背后,沉默了一阵,只答:“太远啦……太远啦。”
元牙觉得,自己没有爹爹妈妈,这庵哥不识好歹,成天说想,从不回去看,可见虚伪至极,转念一想,却是无限的萧索、寥落与讽刺。萧索寥落者,自然是身世飘零,讽刺者,只叹也是思乡者同病相怜。
元牙坐在石头上吞水消愁,他想啊想。
古说人穷则反本,可若是无本可反,那该如何自处?
只能吁天抢地了。
那样也太不体面,万事休矣,欲哭无泪。
未等咽下一大口水,身后一掌拍他,是谁?
“傻白。”
“你?”人们在见过一个生人甚或是熟人的悲惨境遇之后,无论今后他是怎样风光无限,那副惊惨万状的模样好像永远洗脱不掉,何况在这这同是天涯沦落之境。
在元牙眼里便浮现出了那副恶狠狠的模样。
——“鸟为食亡人为财死我可一点都不怕!穷最可怕!假如有个人跑到我面前来说:我无欲无求,什么也不要——我一定叫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当天晚上就砍死他!他妈的,谁敢挡我的路,谁就是找死!那个死丫头!竟敢背后偷袭,哼,让我抓到她……”
郎驰苍白的狰狞面目让他看起来更加凶恶,后背肩胛的纱布绑得紧,给他勒出冷汗滴滴。一边又恨恨地干了面前的苦汤。
他口中的“死丫头”是东街二巷那户棺材郑的女儿柳芙,从小在铺子里边长大,帮足接手自来娴熟,虽默默无言但颇讨人喜爱,众人可见她十分喜欢铁匠张的小儿子张适,平日里多有撮合,但终不成事,多年来也只泛泛一笑。
郎驰抓了这点,暗地里与柳芙许诺定帮她撮合这门亲事,柳芙满心欢喜,将自己历年来所存财物给了许多与他,那郎驰也确是个办事的,不日张适便邀约流芙去看花灯,又上茶楼闲谈。
那段日子真是不知多么美好。
情投意合只等水到渠成,一日柳芙试试探探,只问:“适哥,你说是春天成亲好还是秋天成亲好呢?”
不意张适惊起,怕什么似的慌道:“柳芙妹子!我只当你是朋友,从未有过甚么非分之想呀,当日驰二与我说给个面子陪你解闷,我……我只当我们是朋友。”
这下郎驰中饱私囊吞脏卖脸一应俱全,真是狼犺现眼。
——后来柳芙气不过,在某个清晨星月茫茫时候,跳进了郎驰的院子,背后给了他一刀,只可惜目无中的,只扎透了前肋,这场官司,是不了了之,然而柳芙竟再无怨言,心满意足地叫人闻风丧胆。
元牙一见之下,想到的,就是这样一对冤家、这样一桩丑事。
细细思寻,想的又是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也不是——如此狼狈?如此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