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出口。
“我是觉得自己没什么用了。”林深说。
刘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看,郦先生来了,他比我强一万倍。他能说会道,能把一座城说降了。他能出主意,能帮你规划战略。他读的书比我多,见的世面比我广,做的事比我大。我在你身边,能做什么呢?写写文书?誊誊竹简?这些事情,随便找一个人都能做。”
刘季没有说话。他把酒碗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地响。
“林深,”他慢慢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刘季是一个有了新人就忘旧人的人?”
林深愣了一下。“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酒,酒液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只有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光。
“林深。”刘季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你还记得你在芒砀山上跟我说过的话吗?你说,你读的书跟别人不一样。你说,秦是怎么亡的。你说,陈胜吴广为什么败。你说,项羽有什么毛病。你说,我凭什么赢。”
林深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
“你说的那些话,郦先生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他不如你,而是因为他读的书跟你读的不一样。你说的话,有时候像一个人在那边亲眼看过一样。”
林深的后背僵住了。
刘季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擦干净的黑石子,像冬天夜里最亮的那两颗星。
刘季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在我还躲在芒砀山上、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抓走的时候,你来找我了。你走了七天的路,脚都烂了,找到我,说你想跟着我干。”
林深的眼眶红了。
“你知道那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刘季的声音有一点哑,“那意味着,在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成事的时候,有一个人相信我能成事。那个人是你。”
林深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
刘季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很重,很实在,像一个兄长在拍弟弟的肩膀。“你可以不帮我出主意。你可以什么都不说。你可以在县衙里躺着、坐着、喝着酒、吃着肉、什么都不干。但你不能走。”
“我没说要走。”林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我知道你没说,但你在想。”刘季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端起酒碗,仰头把最后一口酒喝了,把空碗递给他,“拿着。”
林深接过空碗。两个碗摞在一起,磕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像瓷器碰撞一样的声响。
“酒你替我喝了,”刘季说,“我去睡了。”
他转身走了。
林深坐在台阶上,手里摞着两个空碗,看着刘季的背影消失在县衙的深处。月光很亮,亮得地上的石板路像铺了一层银霜。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黄狗。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鞋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一只快睡着了的、无忧无虑的、什么都不会想的动物。
林深低头看了黄狗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毛还是那么硬,手感还是不好,但黄狗还是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长长的叹息。
他笑了。
不是因为高兴,不是因为释然,不是因为任何可以被命名的、明确的、清晰的情绪。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弥散的、像水一样的东西,从心脏的位置往外扩散,流到四肢,流到指尖,流到每一个毛孔。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讨厌它。
他把两个空碗叠好,放在台阶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黄狗也跟着站了起来,摇着尾巴,仰头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擦干净的黑石子。
“走吧,”林深对黄狗说,“回去睡觉。”
黄狗摇了摇尾巴,跟着他走了。
日子继续过。
六月底,刘季又出征了。这次的目标是砀郡,一座比陈留大得多的城,守军也比陈留多得多。郦食其这次没能劝降——砀郡的守将是秦朝的老将,铁了心要跟叛军死磕,劝降的使者被砍了头挂在城墙上。刘季没有退路,只能强攻。
林深没有跟着去。
他留在了沛县,继续他的摸鱼生活。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喝粥,誊文书,逛逛街,买包炒栗子,去田埂上走走,睡个午觉,在院子里坐着发呆,傍晚去城墙上看看夕阳,回来吃晚饭,洗澡,看书,睡觉。
他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每一个齿轮都在该转的时候转,在该停的时候停。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惊喜,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但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
他的物质生活在变好。不是他主动追求的,而是“水涨船高”——刘季的地盘越来越大,缴获的战利品越来越多,分到他头上的自然也就越来越多。他不再穿那件破麻布衣裳了,换成了细麻布做的深衣,青灰色的,料子柔软而贴身,穿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他的脚上也不再是那双草鞋了,换成了牛皮做的靴子,鞋底纳了厚厚的麻线,踩在地上软硬适中,走多远都不会疼。他有了新的被褥,不是粗麻布的,是细葛布的,柔软得像云朵,盖在身上轻飘飘的,暖和得像被人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