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饭桌也在变。以前是周婶做什么他吃什么,现在是他想吃什么周婶做什么。不是他摆架子,而是周婶自己问的——“先生,你今天想吃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红烧肉”,周婶就去买肉了。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色的汤汁浇在米饭上,他能吃两大碗。他又说“想吃鱼”,周婶就去买鱼了。清蒸的,撒了葱花和姜丝,鱼肉嫩得像豆腐,筷子一夹就碎,他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鲜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他的厢房也变了。地上铺了新的蔺草席,踩上去“沙沙”地响,有一种淡淡的草香味。墙上挂了一幅帛画,画的是山水,不知道是谁画的,笔法稚拙但意境开阔,山是高的,水是远的,天是空的,看着让人心里安静。窗纸换过了,新糊的桑皮纸又白又厚,风再也吹不破它,冬天的时候也不会漏风。窗台上摆了一盆兰花,不是他养的,是萧何走之前放在那里的,说“你帮我照看一下”。林深不会养花,但兰花很好养活,隔几天浇一次水就行。它开了花,淡淡的、浅绿色的花瓣,不怎么起眼,但香味很好,不浓不淡,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唱歌。
他甚至有了一个仆人。
不是他想要的。是王陵安排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叫赵安,是沛县本地人,父母都在战乱中死了,无依无靠,王陵看他可怜,就让他来给林深跑腿。赵安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的皮肤黑里透红,眼睛很大,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葡萄。他不会读书,不会写字,但手脚麻利,脑子灵活,林深说“倒杯水”他转身就去了,林深说“帮我把那卷竹简拿过来”他分不清是哪一卷,但会把所有的都拿过来,让林深自己挑。
“先生,”赵安有一天问他,“你是做什么的?”
林深想了想。“我是吃闲饭的。”
赵安瞪大了眼睛。“吃闲饭也能住在县衙里?吃闲饭也能穿这么好的衣裳?吃闲饭也能天天吃肉?”
林深笑了。“所以说,我运气好。”
赵安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没有再问。
七月底,刘季传回了消息——砀郡拿下了。打了二十多天,死了三百多人,伤了六百多,但终于拿下了。砀郡是泗水郡西部最大的城池,拿下它意味着刘季的势力范围向西扩展了一大截,直接与魏国和楚国的势力交界了。
消息传回来那天,王陵又在县衙里摆了酒席。林深去了,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酒,听着那些人高谈阔论。他们在说刘季的英勇,说曹参的谋略,说樊哙的勇猛,说卢绾的忠诚,说郦食其的智慧。没有人提他。他还是不在那里,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他端着酒碗,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那笑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这次是简单的、明确的、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不在了。但一切还在照常运转。刘季还在赢,萧何还在管,曹参还在打,郦食其还在出主意,一切都在按历史的轨迹往前走,没有因为他“不在了”而偏离分毫。
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让他感到一丝说不清的、细微的、像针尖一样大小的失落。
他端起酒碗,把那丝失落和着酒一起咽了下去。
八月初,刘季回来了。
这一次不是回来休整,而是回来迁都——他把大本营从沛县迁到了砀郡。砀郡的城墙更高,人口更多,粮草更充足,地理位置更重要,更适合作为进一步扩张的根据地。
林深也跟着搬了过去。
萧何让人在砀郡的郡守府旁边给他安排了一间院子。不是厢房了,是一整个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不大不小的天井,天井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还没成熟的石榴,像一个个小小的、绿色的灯笼。院子门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在树荫下面,凉快得像装了空调——不,比空调好,空调的风是硬的,树荫的风是软的,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赵安跟着他搬了过来。赵安第一次看到那个院子的时候,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先生,这是你住的地方?”
“嗯。”
“你一个人住?”
“嗯。”
“这也太大了!”
林深看了看那个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天井,一棵石榴树,一棵大槐树。确实有点大。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进正房,把腰间的铜剑解下来,挂在床头,然后走到院子里,在石榴树下站了一会儿。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件碎花衣裳。
他的物质生活又上了一个台阶。
砀郡比沛县大得多,也繁华得多。街上有卖各种东西的店铺——绸缎庄、粮铺、铁匠铺、药铺、首饰铺、酒肆、饭馆,应有尽有。赵安每天都会去街上转一圈,看看有什么新鲜东西,回来跟林深汇报。“先生,东街新开了一家酒肆,卖的是西域来的葡萄酒,红色的,跟血一样。”“先生,西街的铁匠铺打了一把刀,上面刻着花纹,好看得很。”“先生,南街的绸缎庄进了一批新布,说是从楚国那边运来的,颜色鲜艳得晃眼。”
林深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但赵安的热情感染了他。他偶尔会让赵安去买一点什么——一壶葡萄酒,一小匹新布,一把刻着花纹的小刀。买回来之后看看,摸摸,尝尝,然后放在一边。不是不喜欢,而是觉得够了。他不需要更多了。
他在砀郡的生活,比在沛县时更加悠闲。
每天早上的流程是一样的——睡到自然醒,洗漱,吃早饭。早饭比以前更丰盛了,有时候是粥配几样小菜,有时候是面条卧个荷包蛋,有时候是周婶做的葱油饼,酥脆酥脆的,咬一口掉一地的渣。吃完早饭,他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看石榴树,看看天,看看云。石榴树一天一天地变化着,从青涩到微红,从微红到深红,从深红到裂开,露出里面一颗一颗晶莹剔透的、像红宝石一样的籽。他摘了一颗尝尝,酸的,酸得他皱了皱眉,但回味是甜的,淡淡的甜,像一个人的笑容。
上午,他会去郡守府的文书房,看看有没有需要誊抄的竹简。大多数时候有,但不多——萧何把文书工作组织得很好,不需要他操心。他慢悠悠地誊抄,一笔一划地写,有时候写高兴了,会多抄几卷,把那些原本不需要抄的也抄了,存在那里,以备不时之需。
中午回来吃午饭。午饭是正餐,有时候有鱼有肉,有时候有鸡有鸭,有时候是周婶拿手的红烧肘子,炖得烂烂的,用筷子一拨就骨肉分离,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丝丝分明。林深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一个在品味美食的美食家——不,他不是美食家,他只是觉得,在这个时代,能吃到这些东西,是一种奢侈。不是物质的奢侈,是时间的奢侈。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吃,慢慢嚼,慢慢咽。
吃完午饭,睡午觉。午觉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候一睡就是一个多时辰。他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蝉鸣声,听着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听着远处街上隐隐约约的叫卖声,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一种半睡半醒的、像泡在温水里的状态。不挣扎,不抗拒,随波逐流。
午觉醒来,他会去街上逛逛。砀郡的街道比沛县宽得多,人也多得多。他走在人群中,像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路人。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叫他“先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坐在刘季旁边、替他出谋划策。他就是一个人,穿着细麻布的深衣,脚蹬牛皮靴子,手里拿着一包炒栗子,一边走一边剥,栗子壳扔在路边,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有时候他会去城墙上走走。砀郡的城墙比沛县高得多,站在上面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西边是连绵的丘陵,东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北边有一条大河,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躺在大地上的、不会动的蛇。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风景,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不是刻意不想,而是真的什么都不想。他的脑子像一片空白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鸟,没有风,什么都没有。
傍晚回来吃晚饭。晚饭比午饭简单一些,但也不差。有时候是一碗面,有时候是一碗馄饨,有时候是周婶做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四溢。他一边吃一边跟赵安聊天,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今天街上看到了什么,石榴树又红了几个,那只黄狗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赵安话多,能说个不停。林深听着,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听。他喜欢听赵安说话,不是因为赵安说的内容有多精彩,而是因为赵安说话的时候,整个人是活的——眼睛是亮的,手是动的,声音是有起伏的,像一个在用全身力气表达自己的人。林深看着赵安,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自己。以前的他也是这样的吗?他不知道。他记不太清了。
吃完晚饭,洗了澡,回到正房,点上油灯,看书。看的还是那些杂书,讲历史的,讲地理的,讲农事的,讲医术的。他的阅读速度比以前更慢了,慢到有时候一个晚上只读一卷竹简。不是因为他读不懂,而是因为他不想读快。他想把每一个字都看清楚,把每一句话都琢磨透,把每一个不认识的字都记住。他有的是时间。
油灯的光还是那么暗,暗到只能照亮竹简上巴掌大的一小块地方。他看书的时候还是会凑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竹简。油烟的烟熏得他的眼睛发酸,但他不觉得难受。在黑暗中只有一盏灯、一卷竹简、一个人的感觉,他已经习惯了。
九月初,刘季从前线传回了消息——项梁在薛城召集诸侯会盟,立楚怀王之孙心为楚王,仍称楚怀王。刘季被任命为砀郡长,封武安侯,统率砀郡的军队。项羽被封为长安侯,号为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