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觉得这个称呼有些重了,他承受不起。但刘季说,你承受得起。
“这些人不傻,”刘季说,“他们叫你这个,不是因为你让他们叫的,而是因为他们觉得你配得上。你要是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你就努力配得上。”
林深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公元前209年的年底。
十二月的沛县冷得刺骨,北风从北面的平原上毫无遮拦地吹过来,裹挟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脸上像针扎。
县衙的前堂里生了一个大火盆,木炭烧得通红,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热气把整个房间熏得暖烘烘的。刘季、萧何、曹参、卢绾、樊哙、周勃、夏侯婴和林深围坐在火盆周围,每个人的脸都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
他们在一起商量一件事——要不要出兵。
消息是从东面传来的。陈胜的部下秦嘉在留县起兵,打败了秦朝的东海郡守,声势大振。他派人来联络刘季,希望刘季出兵跟他会合,一起向东攻打秦朝的城池。
刘季倾向于出兵。他觉得沛县太小了,窝在这里永远成不了大事,必须走出去,攻城略地,扩大地盘,招兵买马,才能在这场天下的棋局中占据一席之地。
萧何不同意。他觉得沛县的力量太弱,出去打仗风险太大,万一打败了,连沛县都回不来了。不如先在沛县站稳脚跟,积蓄力量,等时机成熟了再出去。
两个人争论了很久,谁也说服不了谁。
刘季转头看林深。
“林深,你说。”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历史。他知道刘季确实在公元前209年底到公元前210年初这段时间里,从沛县出兵,攻打过胡陵、方与等地。但他也知道,这段时期刘季的军事行动并不顺利,打了一些胜仗,也打了一些败仗,地盘扩大得不快,但积累了很多宝贵的经验。
“我觉得应该出兵,”林深说,“但不是去打秦嘉要我们打的那些地方。”
刘季挑了挑眉。“那打哪里?”
“打丰邑。”
丰邑,刘邦的老家。离沛县不远,是一座小城,城里有一个秦朝的守将,叫雍齿。雍齿是丰邑本地人,在当地有些势力,手里有几百个士兵。林深知道历史上雍齿后来背叛了刘季,投降了魏国,给刘季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但他不能告诉刘季“雍齿将来会背叛你”,因为他没法解释自己怎么知道。
他换了一个说法。
“丰邑是刘季你的老家。你起兵之后,丰邑的人是什么态度?他们不支持你,也不反对你,就是看着。这样不行。丰邑离沛县太近了,如果以后有人从丰邑出兵打沛县,我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所以必须先把丰邑拿下来,让丰邑的人知道,沛县是刘季的,丰邑也是刘季的。”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丰邑的守将雍齿,这个人不能用。他是本地人,在丰邑有根有基,如果让他继续守丰邑,他随时可能翻脸。拿下丰邑之后,派自己的人去守,把雍齿调到别处去。”
刘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就打丰邑。”
三天后,刘季带着五百人出了沛县,往丰邑方向去了。林深跟在他身边,腰上挂着刘季送他的那把铜剑,骑着一匹灰色的老马。马是夏侯婴从厩里挑出来的,说是最温顺的一匹,但林深从来没骑过马,第一次上马的时候差点从另一边摔下去,被樊哙一把抓住了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拎回了马背上。
樊哙笑得前仰后合。“先生,你这骑马的本事,还不如我杀的狗。”
林深没理他,咬着牙,夹紧马腹,抓住缰绳,跟着队伍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的大腿内侧就磨破了,血把裤腿染红了一片,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吭声,也没有下马,就那么骑着,忍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知道,如果连骑马都学不会,他就不配跟着刘季去打天下。
丰邑离沛县不远,走路大半天就能到,骑马更快一些。他们上午出发,下午就到了。丰邑的城墙比沛县还要低矮,守军也不多,看到刘季的队伍来了,城门关上了,城墙上冒出了几十个脑袋,朝下面张望。
刘季没有急着攻城。他让队伍停在城门外一箭之地,自己带着卢绾和林深走到城门下面,朝城墙上喊话。
“城上的人听着!我是刘季!沛县的刘季!丰邑是我的老家,城里的人都是我的父老乡亲!我不是来打你们的,我是来保护你们的!秦朝已经不行了,天下反了,你们守着一座孤城,等秦朝的兵来了,你们怎么办?把城门打开,让我进去,我跟你们一起守城!有我刘季在,没有人能动丰邑一根毫毛!”
城墙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城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铠甲的中年男人从门缝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佩剑的随从。他走到刘季面前,站住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刘季一番,然后抱拳行了一礼。
“雍齿,见过刘亭长。”
刘季回了礼,脸上挂着笑,但林深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
雍齿这个人,林深是知道的。历史上他背叛刘季,投降了魏国,让刘季吃了不小的亏。后来刘季打回来,雍齿又投降了,刘季没有杀他,而是把他留在了身边。雍齿后来还立了不少功,被封为什邡侯,一直活到了汉朝建立之后。
但这些事情还没有发生。此刻站在刘季面前的雍齿,只是一个本地的守将,一个在乱世中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的、精明的、善于自保的中间派。
雍齿说,他愿意打开城门,让刘季进城。但他有一个条件——丰邑的防务还是由他负责,刘季的人可以进驻丰邑,但不能接管城防。
刘季看了林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