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肩膀完全松着,脊背贴着廊柱的弧度弯下去,
像是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了那根柱子。
张卫国蹲在侧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看完之后站起来,拎起工具箱走到廊下。
他没有跟陶渊明说话。
他绕过廊柱往正屋的方向走了一步,
偏头看了一眼,陶渊明靠着廊柱睡着了。
呼吸均匀,胸口起伏平稳,嘴唇微微松弛着,
下颌的线条比醒着的时候柔和了一些。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只酒盏,手指松松地搭在盏沿上,没有掉下来。
张卫国看了一息,然后转回头拎着工具箱往院门口走了。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陶渊明还靠在廊柱上,日光从老榆树的枝叶间漏下来,
在他身上落了一片碎碎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着。
他转回头沿着南村的巷子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之后他蹲下来重新系了一下鞋带。
系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蹲在路边想了一会儿。
他在想,
刚才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廊下安静了那么一瞬。
庞先生不是第一个被这样送走的人,
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五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没有客气。
没有先生见谅,没有改日再叙,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尾巴。
他醉了,他要睡了,你走吧。
就这么短。
短到庞先生来不及接话,短到那只酒盏还搁在膝盖上没动。
真话往往短。
短到人来不及准备,它就落地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了。
走回城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把工具箱搁在墙角,在门槛上坐下来。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院子里黑沉沉的。
他在想,那个人靠在廊柱上睡着的样子,比他在刺史府里穿着官袍站着的任何时候都像是站着的。
他辞了官、种了田、搬了家、写了诗,这些事他做得都不快。
但他说卿可去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他醉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