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端起酒盏喝一口。
他喝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实实在在的,盏里的酒下去了一半。
张卫国把门轴检查完了,蹲在侧门旁边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把工具箱里的工具一件一件归了位,擦干净了摆整齐,合上盖子搁在脚边。
他就蹲在那里歇着,等着庞先生把话说完。
廊下的声音又响了一阵。
庞先生的话头从朝中故人转到了诗赋文章,
说陶渊明近来的诗愈发淡了,又说淡是好,但淡得过了便无人识得。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委婉的,像是在替对方惋惜。
陶渊明还是没有接话。
张卫国从侧门的方向偏头看了一眼,
陶渊明靠在廊柱上,手里的酒盏搁在膝盖上,盏底只剩一小层酒。
他的眼睛闭着。
他的呼吸均匀而慢,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
他闭着眼靠在廊柱上的样子很松,像是已经把自己从这个午后里摘出去了。
庞先生还在说。
他说到先生当年在江州祭酒任上,若能多留些时日,
话没说完,陶渊明睁开了眼。
他睁开眼的动作不快,眼皮抬起来,目光落在庞先生脸上。
他看了庞先生一息,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高,平直,没有任何客套的余音:
“我醉欲眠,卿可去。”
廊下安静了一瞬。
庞先生的话停在半句上,嘴唇还微微张着。
他看着陶渊明,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到反应过来之间过渡了一下。
他大约没有被人这样送过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陶渊明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既不恼也不歉,
只是平静地搁着那五个字,像把一件用完了的东西搁在桌上。
庞先生把嘴闭上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袍角,拱了拱手说了句那改日再来拜访,
然后转身往院门口走了。
他走过院子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陶渊明靠在廊柱上没有动。
他的眼睛又合上了,呼吸重新沉了下去,均匀而慢。
酒盏还搁在膝盖上,盏底那层酒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琥珀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