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书的歌声戛然而止。他放下酒壶,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声音带着醉意:"谁啊?本公子没点姑娘!"
"公子,"门外传来一个少年人的声音,刻意压粗了嗓子,"送酒的。"
谢云书挑了挑眉,对阿芜使了个眼色。阿芜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然后退后。
萧明夷一身男装走进来,戴着斗笠,身上带着外面的暑气。她反手关上门,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被热得微红的脸。
"萧县主,"谢云书没有起身,只是歪着头看她,"您这男装,穿得比上次像些了。走路还是脚尖先着地?"
萧明夷没有接他的调侃。她走到榻前,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案上。
"周显今夜在悦来酒楼,见冯敬。"她开门见山,"我要知道他们谈什么。"
谢云书的目光在玉佩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拎起酒壶又灌了一口:"悦来酒楼?那地方晦气。上次我去,差点被人毒死。"
"所以你不去?"
"我去。"谢云书放下酒壶,忽然坐直了身子,那层醉意像油膜一样从他脸上滑开,露出底下沉了十年的锐利,"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我只负责拖住周显。冯敬那边,你自己派人查。我不碰镇国公府的人,碰了会留味,我爹那边不好交代。"
"可以。"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如果查到东西,我要先看。不是信不过你,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是我得确认,那东西不会把安国公府卷进去。我爹老了,经不起第二次折腾。"
萧明夷点头:"可以。"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却没有立刻放下。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都歇了一瞬。
萧明夷等着。她知道这个"第三"才是他真正想说的。
"第三,"谢云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窗外飘进来的一缕酒气,"如果周显是双面人,留他一命。"
萧明夷皱眉:"为什么?"
"因为他手里有安国公府的旧案。"谢云书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二十年前,我爹被弹劾私通北狄,证据是几封往来书信。那些信,后来证明是伪造的,但伪造的笔迹,和周显的一模一样。"
萧明夷的瞳孔微微一缩。
二十年前。谢云书十四岁那年,安国公忽然不许他再读书,把他养成废物。不是因为怕朝堂是非,是因为——安国公府已经被朝堂是非咬过一次,差点满门抄斩。
"你想翻案?"她问。
"我不想。"谢云书转过身,嘴角浮起一抹苦笑,"但我爹想。他嘴上不说,夜里会对着那些旧书信发呆。如果周显是当年伪造书信的人,那他一定知道是谁指使的。我爹这辈子,就想知道是谁要置他于死地。"
萧明夷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谢云书帮她查宫宴、查毒酒、查周显,不全是为了她的承诺。他是在借她的手,查安国公府二十年前的冤案。各取所需,互不干涉——这是他们最初的约定,现在依然有效。
"我答应你,"她说,"如果抓到周显,留他一命,让你亲自审。"
谢云书笑了。那笑容里有光,像暗室里擦亮的一根火柴。
"成交。"他走回榻前,从阿芜的琵琶底下抽出一张折叠的薄纸,"这是悦来酒楼的布局图。天字间在二楼最里侧,隔壁是地字间,已经被我包下了。你派人从地字间的暗门进去,能听到隔壁的动静。"
萧明夷接过图纸,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收入袖中。
"戌时,"她说,"悦来酒楼见。"
"不见不散。"
萧明夷戴上斗笠,走向门口。手碰到门闩时,身后传来谢云书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萧明夷,你觉不觉得,我们俩越来越像同伙了?"
萧明夷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是同伙,"她说,"是合伙人。"
门合拢,脚步声远去。
谢云书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手——那只刚刚握过图纸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