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了。他终于要摸到那道旧伤疤的源头了。
酉时三刻,悦来酒楼。
天字间的灯亮了,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的人左手垂在身侧,手指缺了两根,像一把残缺的爪子。
谢云书一身红袍,拎着酒壶,晃晃悠悠地走上二楼。他的脚步很重,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像一头醉醺醺的熊。
"周大人!"他猛地推开天字间的门,脸上挂着夸张的惊喜,"哟!这不是镇国公府的周大人吗?好久不见!来,喝一杯!"
周显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站起身,手按在袖中:"谢小公爷?您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在这里?"谢云书大笑着走进去,一屁股坐在冯敬对面,酒气喷了对方一脸,"这悦来酒楼是本公子的地盘!本公子在每间房里都藏了酒!周大人,您来也不说一声,太见外了!"
冯敬的独眼微微眯起。他看着这个醉醺醺的纨绔,又看向周显,目光里带着询问。
周显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谢小公爷,"周显挤出一个笑容,"在下与友人有些私事要谈,不便……"
"私事?什么私事?"谢云书打断他,拎起酒壶往桌上墩,酒液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周大人,您欠醉仙楼的三千两,本公子还没跟您算呢!怎么着,躲到悦来酒楼,以为本公子找不着?"
周显的脸色更难看了。那三千两借据,是他好赌的债,被谢云书捏在手里,像一根随时可以勒紧的绳子。
"谢小公爷,"他的声音低下去,"那笔钱,三日内一定还。"
"三日?"谢云书嗤笑一声,忽然凑近,酒气混着雨水的潮湿涌过去,"周大人,本公子不要钱。本公子要您——"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陪本公子喝一夜的酒。喝高兴了,借据烧了。喝不高兴——"
他直起身,笑容变得冰冷:"本公子就把借据送到京兆尹,让陆大人看看,镇国公府的幕僚,是怎么在赌场里输光底裤的。"
隔壁,地字间。
萧明夷一身黑衣,贴在暗门后,耳朵抵着薄薄的木板。暗门是谢云书提前打开的,缝隙极小,但声音能透过来。
她听见了谢云书的笑声,听见了周显压抑的怒意,听见了酒杯碰撞的脆响。
然后她听见了冯敬的声音。那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木头:
"……布防图已经交给厂公。三日后,雁门关换防。北狄的人,会在那时过界。"
萧明夷的指尖在袖中收紧。
布防图。雁门关。三日后。
曹瑛不是在联络旧部,他是在——通敌。
她继续听。冯敬的声音断断续续,被谢云书的劝酒声打断,但关键的字句还是漏了过来:
"……曹瑛说,陛下已经疑心萧家。只要雁门关一破,萧庭轩必被问责。届时,镇国公可借北狄之力,卷土重来……"
萧明夷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不是权谋。这是卖国。曹瑛用雁门关的布防,换镇国公的东山再起;用萧庭轩的命,换他自己的位置稳固。
她想起赵清平的话:曹瑛是陛下的人,他的忠诚只给陛下。
如果陛下知道曹瑛在卖国,还会护着他吗?
暗门后,萧明夷从怀中取出纸笔,飞快地记录。她的手很稳,但心跳快得像擂鼓。
隔壁,谢云书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喝!周大人,这杯您必须喝!不喝就是不给我谢云书面子!"
"谢小公爷,在下真的不胜酒力……"
"不胜酒力?"谢云书冷笑一声,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那本公子就帮您醒醒酒——"
"哗啦!"
酒液泼在周显脸上。周显猛地站起身,袖中的手按住了什么——是刀,还是暗器?
萧明夷在暗门后握紧了短匕。
但谢云书比她更快。他忽然"醉倒"在桌上,嘴里嘟囔着:"好酒……好酒……"然后鼾声大作,像真的睡死过去。
周显的手慢慢从袖中松开。他看着趴在桌上的谢云书,又看向冯敬,目光里带着狠戾:"他听到了多少?"
"一个醉鬼,"冯敬的独眼里闪着冷光,"听到了也记不住。走吧,东西已经交接完了,再待下去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