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看著她。
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变成了更深的蜜色。
“你抱抱我。”
莎拉突然说。
阿里一愣。
“她不会生气的,你抱抱我。”
“你抱抱我。”她说。
阿里没有动。
“她不会生气的。”
他看著她的眼睛。琥珀色的。
她在等他。风把茉莉花苞吹得微微晃动,香气很淡。
莱拉的墓碑在她身后,午后的光从松树林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白色大理石上,照在那些剥落的金粉上,照在她浅灰色的头巾上。
他伸出手。
他的右手,虎口有茧,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磨了十三年,现在伸出去,绕过她的肩膀,按在她后背上。她的后背很瘦,肩胛骨隔著深蓝色校服外套能摸到轮廓。他没有用力,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她的手抬起来,绕过他的腰,按在他后背上。他的后背也很瘦,白色衬衫下面,脊椎的每一节都能摸到。
他用力了。
不是慢慢用力,是突然用力。
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从高空坠落时抓住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他的右手收紧,她的肩胛骨在他掌心里被压得更近。他的左手抬起来,绕过她的肩膀,两只手同时收紧。她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肋骨压著肋骨,心跳隔著两层衣服和一层绷带,他感觉到她的心跳得很快,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得很慢,每一下都很重,从胸腔最底部提上来。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白色衬衫上有洗衣皂的气味,还有从总部医院带出来的、很淡的消毒水味道。消毒水下面是他的气味——不是汗味,是皮肤本身的味道,很淡,像晾在厄尔布尔士山风里的棉布。
她闭上眼睛。他的手臂还在收紧。
她感觉到左小臂的绷带边缘压在她后背上,纱布粗糙的触感隔著深蓝色校服外套,那一小块地方比別处更硬。
他的力气很大。大到他把她抱疼了。
肋骨被压得发酸,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吸到一半,胸腔扩张到一半就被他的手臂箍住,弹回来。
她没有出声,没有动,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里。
疼是他在。
疼是他还活著。
疼是他从杜拜码头的水下、从工地地下室的三十八秒里、从死神的面前,一步一步走回来,走到这里,走到她面前。疼是他不敢鬆手。
她忍著。
她的呼吸很浅,每一次都只吸到一半,他的手臂把她的胸腔箍得太紧了,她吸不进去更多空气。但她没有推开他,没有说“轻一点”,只是把按在他后背上的手也收紧了。她的指尖压著他的脊椎,一节一节,从胸椎到腰椎。他的脊椎在她的指尖下很硬,骨头外面只有一层很薄的肌肉,没有脂肪。
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从她的嘴唇贴著他的耳廓送进去。
“我们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被无形的指间任意挪移;在这名为存在的棋局中,一场一场地演完,再被一颗一颗地放回盒里。”
他听过这首诗。
奥马尔·海亚姆,《鲁拜集》。
莱拉也念过。
她念的是另一段——“新春苏活著旧时的希望,使沉思的灵魂告了退藏。”
她念诗的时候坐在沙发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手里拿著一杯凉透的茶。茶不放糖,但她说闻著也是好的。现在莎拉在他耳边念了同一本诗集里的另一段。
棋子,棋局,放回盒里。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不是刻意收紧,是身体自己做的决定。他感觉到她的呼吸在他肩窝里变得更浅,每一次吸气的幅度更小。她没有躲,只是把手指更深地压进他的脊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