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没有说话。
“你怎么记得我手腕转的角度。”她问。
阿里把手机换回左手。岩壁上的水珠滑到尽头,滴落。落在某处,发出很沉的一声。
“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得她手腕转的角度。不知道为什么记得她画裂缝时笔尖停的那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记得她抬头时先侧一下的习惯。不知道为什么记得她眼睛的顏色——琥珀色,蜂蜜和陈年树脂之间的那种顏色。
这些东西进入了他的脑子,没有经过他的允许,就留在那里了。
像坎儿井里的水,从雪山流下来,在完全黑暗的地下流了几百年,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
“阿里·礼萨。”她说。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叫他的全名。不是阿里,不是礼萨,是阿里·礼萨。
她把重音放在礼萨上。
那是伊玛目礼萨的名字,什叶派第八位伊玛目,葬在马什哈德。他母亲是马什哈德人,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什么。”
“你今天做了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他把手机握紧了一点。虎口的茧压在手机壳上,压出一道浅白色的印子。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的肌肉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那些事情在他的脑子里不是用语言存储的。
是图像,是声音,是气味。是法尔哈迪手上液压油的味道,是马吉德眼睛下面青灰色的阴影,是贾瓦德下巴收紧的那一下,是无人机在钠灯下泛著的暗淡金属光泽。这些不是语言。他没有办法把它们变成语言。
“我喝了一杯茶。”他说。“军需品的红茶。比德黑兰那杯还苦。”
“放方糖了吗。”
“没有。”
“下次放。”
他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莎拉。”
“嗯。”
“你明天早上还会去画那棵树吗。”
“会。”
“画完以后——”
他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画完以后发给我看?画完以后告诉我裂缝又宽了多少?画完以后——
“画完以后,我告诉你裂缝又宽了多少。”她说。“不是今天。是等你回来以后。你自己来看。”
阿里握著手机。岩壁上的水汽聚成另一滴,沿著之前的轨跡缓慢下滑。
“可能要很久。”他说。
“我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的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稳。
“我要掛了。”阿里说。
“嗯。”
“莎拉。”
“什么。”
“呼吸对,人就稳。”
他把电话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