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把纸巾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然后拿起手机,照著记忆里的那串数字,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按完最后一个数字,拇指停在拨出键上。停了大约十秒。
然后按下去。
拨號音。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
“餵。”
她的声音。很低,有一点沙。
阿里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餵。”她又说了一遍,“有人吗?”
“……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很短,可能只有半秒。
“阿里·礼萨·哈桑尼。”她说。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
“你的声音。从胸腔最底部发出来,很沉。”
阿里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虎口的茧在摺叠桌边缘压出一道浅痕。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岩壁上的水珠。水珠沿著岩石的纹理缓慢下滑,在钠灯下泛著暗淡的光。
“你到格什姆岛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
“你那边有滴水的声音。每隔几秒一次。德黑兰没有这种声音。德黑兰的房子里,水管是塑料的,滴水的声音很脆。你那边滴水的声音很沉,落在石头上。是地下。”
阿里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一眼岩壁。滴水声从穹顶某处传来,隔著几百米厚的岩层,变得很轻,但確实很沉。
“你的耳朵。”他说。
“我父亲遗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阿里能听到她的呼吸。很轻,很稳。他自己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点。他不知道为什么慢。可能是因为他在听她的呼吸,然后自己的呼吸就不自觉地跟著她的节奏走了。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呼吸又慢了半拍。
“你今天做什么了。”她问。
阿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大脑开始排列今天做过的事情。检查了七个出入口。部署了三个排。见了法尔哈迪。看到一架无人机。拆解遇到加密问题。马吉德三十一小时没合眼。法尔哈迪忘了自己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三个排长。贾瓦德。他哥哥。哈桑。弹药箱上的茶。
这些画面排成一列,清晰,完整。但它们不会变成语言。它们属於另一个频道。那个频道的输出端只有行动,没有敘述。他试了一下,喉咙里的肌肉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出来。
“……没做什么。”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著。她没有追问。
阿里听著她的呼吸。她听著他的。
两个人之间隔著荷姆兹海峡,隔著一千一百公里的沙漠和山脉,隔著四天的沉默和四十天的失去。
“你还在画那棵树吗。”他问。
“今天早上画了。”
“画了什么。”
“树根最深处的那道裂缝。裂缝今年比去年宽了大约两毫米。树根在长,石头撑不住。”
“两毫米你都看得出来。”
“我画了一年了。每一天都在画。第一天的裂缝只能塞进去一张纸的边缘。现在能塞进去一根铅笔尖。”
阿里把手机换回右手。虎口的茧压在手机壳上。他想起德黑兰大学广场上那棵悬铃木,想起树根从石板缝里鼓出来的样子。那些树根把石头顶开,裂成几块。裂缝里长著一丛很小的草。她画进去了。
“你画了那丛草吗。”他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有草。”
“你画裂缝的时候,我看到你把笔尖在裂缝最深处停了一下。然后手腕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你画了一丛从裂缝里长出来的东西。”
她的呼吸停了大约半秒。然后恢復了。
“是。我画了。一丛很小的草。只有两片叶子。从石头的断面处长出来的。不知道长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