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头顶的通风管道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然后停了。滴水的声音还在继续,每隔几秒一次。阿里坐在床边,手里握著手机。屏幕暗了,又被他点亮。暗了,又点亮。
通话时长:九分十二秒。
他把手机放在摺叠桌上,然后拿起那张纸巾。纸巾的边缘被他的手指反覆捏过,已经起了毛。他把纸巾凑近钠灯的光。那行小字——“如果打不通,再打一次。”逗號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她把“再打一次”写在“如果打不通”后面,用了一个逗號。不是句號。不是另起一行。是一个逗號。意思是这两件事是连在一起的。
打不通,再打。不是两个选择,是一个动作的两个部分。
阿里把纸巾重新折好,放回衬衫胸前的口袋。口袋的位置,偏左。
他躺下来。铁架床的弹簧咯吱响了一声。岩壁上的水汽在钠灯下泛著暗淡的光。他闭上眼睛。听见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坎儿井里的水,在完全黑暗的地下,流了几百年。
他想起她画的那丛草。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只有两片叶子。不知道长了多久。
他睡著了。
这是莱拉走后,他第一次在躺下之后,真正睡著。
五
凌晨三点四十分,阿里被哈桑推醒。
他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但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身体已经完全清醒——十三年的本能,从睡著到清醒不需要过渡。
“法尔哈迪让你过去。”哈桑的声音很低,但阿里从里面听出了某种东西。不是紧张。是压在喉咙底下的、比紧张更深的东西。“他打开了。”
阿里套上靴子,衬衫扣子没系完,跟著哈桑穿过隧道。
凌晨的洞窟比白天更安静,钠灯被调暗了一半,穹顶的岩锥在昏黄的光线中像倒悬的石林。但作业平台上,冷白色的led灯阵全部打开了,把无人机机腹下方照得如同白昼。
法尔哈迪站在数据读取设备前面。他的手上沾满了导电胶和助焊剂残留,工作服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一双被焊锡烟雾熏得微微发红的小臂。他听到阿里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阿里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兴奋。不是疲惫。是一个猎人在追踪了很久之后,终於看到猎物的脚印朝著他预判的方向去了的那种光。
“我们拿到了。”法尔哈迪说。
他侧过身,让阿里看到屏幕。
屏幕上不再是一行行滚动的十六进位代码。现在显示的是一张完整的目录结构——文件夹、文件名、时间戳、文件大小。全部是英文。全部是明文。
“电磁探针捕获了唤醒瞬间的总线信號,”法尔哈迪说,语速比平时快得多,“我们重建了密钥。一次成功。”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打开了一个標註著“mission_data_20260409-20260412”的文件夹。屏幕上弹出一长串子文件夹的名称——雷达回波、电子信號、合成孔径雷达成像、光学图像、数据链通讯记录。
法尔哈迪点开了合成孔径雷达成像的文件夹。里面排列著几十个图像文件,每一个都以精確到秒的时间戳命名。他点开了最近的一个。
图像在屏幕上展开。
黑白的,解析度极高。画面上是一片海岸地带,沙滩、公路、建筑群、机场跑道,在合成孔径雷达的成像中呈现出精確的明暗层次。法尔哈迪的手指在屏幕上的一个位置停下来。
“阿联。达夫拉空军基地。阿布达比以南大约三十公里。”
他把图像放大。
机场跑道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
他关掉电子信號文件夹,打开最后一个——数据链通讯记录。屏幕上的数据更加密集,大部分是美军標准link-16数据链的格式化报文。法尔哈迪快速滚动,停在一行被高亮標註的记录上。
“这是今天凌晨截获的。一份从达夫拉基地发往杜拜某处的加密指令。我们还没有完全破译內容,但报头的接收方识別码——”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下,“不属於任何已知的美军常规部队。”
阿里盯著那行代码。
“特种部队。”他说。
“大概率是。三角洲,或者海豹。识別码不在常规序列里,用的是独立加密体系。”
“说的什么?”
“不知道,我们需要德黑兰破译,我们没这技术。”
“不会是什么好事。”
“少校。我的团队还需要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后,我们能把这架飞机里的所有数据全部解密、分类、打包,送往德黑兰。在那之前,这架飞机不能出任何事。”
阿里看著他。
“我给你七十二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