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德明說得很慢,有時候停下來想很久,像是在回憶每一個細節。方若昀沒有催他,耐心地等著。
沈靈均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
一個小時後,筆錄完成了。方若昀把筆錄念了一遍,劉德明確認無誤,在上面簽了字、按了手印。
方若昀把筆錄收好,放進公文包。
「劉師傅,謝謝你。」
「不用謝。」劉德明搖搖頭,「我只是說了實話。」
她們走到門口。
劉德明突然叫住沈靈均。
「沈姑娘。」
她回頭。
「你爸……」劉德明的聲音很輕,「你爸掉下去的時候,我聽到他喊了一聲。」
「喊的什麼?」
「喊的是你的名字。」
沈靈均站在門口,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沒有擦。
她讓眼淚流下來,流過臉頰,滴在衣襟上。
這是她穿越到現代後,第一次為父親哭。
不是為那個三百年前的父親——開封府尹沈大人。而是為這個沒見過面的、在工地上幹活的、省吃儉用供女兒讀書的、從五樓墜落的父親。
沈建國。
她的父親。
另一個沈靈均的父親。
但她現在是沈靈均。
所以,他也是她的父親。
「謝謝你,劉師傅。」她說。
回臨江的路上,沈靈均一直沉默。
方若昀專心開車,沒有打擾她。
車窗外的風景從縣城變成了田野,又從田野變成了城市。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
「方律師,」沈靈均突然說,「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是誰?」
方若昀看了她一眼。
「你是沈靈均。沈建國的女兒。省師範大學法學院的學生。」
「我知道。但我有時候會想……」她頓了頓,「如果我不是『沈靈均』,我還會做這些事嗎?還會為一個不認識的父親討公道嗎?」
方若昀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是『沈靈均』,你是誰?」
沈靈均沒有回答。
她不能回答。
她不能說——我是宋朝人。我來自九百年前。我是另一個沈靈均,一個同樣失去父親、同樣走投無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