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她不会在超市里拿零食,因为那是“不必要”的开支,她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学费、生活费、法援中心偶尔需要垫付的材料费。
现在她可以不假思索地拿三袋薯片,不是因为她有钱了,是因为有人和她一起过日子。日子不只是刀刃,还有刀背。
刀刃用来切菜,刀背用来拍蒜。她的日子里有刀刃也有刀背,有排骨也有薯片。
七月初,苏念在法援中心整理案卷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陈桂兰打来的,声音比以前亮了一些。“苏律师,我孙女今年高考,考了六百多分,报了清江大学。”
苏念的心跳快了一拍。清江大学,法学院楼下那棵法国梧桐,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绿。
她在那棵树下走过无数遍,从大一走到大二,从“顾老师”走到“顾沉舟”。现在陈桂兰的孙女也要来了。
“她报了什么专业?”苏念问。
“法学。”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哽咽了,“她说她要像苏律师一样,帮别人打官司。”
苏念握着手机,喉头涌上一股酸涩,堵得她说不出话。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团酸涩一点点咽下去。“陈奶奶,您告诉她,我在这里等她。”
挂了电话,苏念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朵畸形的云还在那里,但她看它的感觉变了。不是压迫,是陪伴。
它在这里两年了,从她大一下学期就在,现在她大二结束了,它还在。
它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帮她做任何事。但它在那里,在她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不近不远,刚好够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暑假开始了。苏念没有回舅舅家,王丽打过一次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苏念说“不回去了,法援中心有事”,王丽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苏念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棵枇杷树。梅雨季过去了,叶子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树干粗了一些,枝丫多了一些,果子已经摘完了,树枝被压弯的地方还没完全弹回去,微微垂着,像一个在风中站了很久的人在慢慢直起腰。
七月末的一个傍晚,苏念在书房整理案卷的时候翻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程晋鹏。不是全名,是卷宗里的一句话——“被告人程某,XX地产公司实际控制人”。她的手指在那个“程”字上停了一下,把这页翻过去了。
她不想再让这个人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他来过一次,走了。他也许会再来,也许不会。她不能因为一个“也许”就不过日子了。
日子要继续过,案子要继续办,枇杷要继续摘。她要做的不是躲他,是让自己强大到不需要躲任何人。
“苏念。”顾沉舟站在书房门口。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手里端着两杯茶。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案卷。”苏念把那份卷宗合上,放在一边。
他走过来把茶杯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什么案子?”
苏念犹豫了一下。“程晋鹏的。”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苏念看着他的侧脸——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枇杷树上。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很亮。
“他后来又联系你了?”
“没有。我是在整理旧案卷的时候翻到的。”
沉默了一会儿。
“苏念,你怕他吗?”
苏念想了想。“怕。但我不想因为怕就不做我该做的事。”
他转过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夕阳的光、有她的影子、有一种她说不清但能感受到的情绪。
不是心疼,是一种“你说的对,但我还是心疼”的复杂混合物。
“顾沉舟,你不用保护我。你在我旁边就行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腹贴着她手背上细小的骨节,慢慢滑动着。“我在。”
窗外的枇杷树在风里沙沙响。苏念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手被他握着。他的掌心干燥温热,不高不低,刚好够她在怕的时候觉得不是一个人。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法援中心来了一个让苏念意想不到的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