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穿着白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的手里拿着一面锦旗,红色的绒面,烫金的字写着“法律援助暖人心,正义之光照万家”。
和何伟送的那面一模一样,大概是同一家店做的。苏念看着他,不认识这张脸。
“苏律师,你还记得我吗?”他笑了一下。“我是何伟。”
苏念愣住了。他站得笔直,两条腿稳稳地撑着身体,左腿看起来和右腿一样有力。
她盯着他的左腿看了好几秒,那上面没有拐杖,没有石膏,没有支架。他穿着一条深色的长裤,裤腿下面是一双黑色的皮鞋。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从来没有受过伤的人。
“你的腿——”
“好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走路跑步都没问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就是变天的时候会有点酸痛,不碍事。”苏念的眼眶热了。
她想起第一次去他家的情景——他躺在床上,左腿打着石膏,架在两床叠起来的被子上。
他女儿坐在桌子旁边写暑假作业,用的是一支笔芯快没水的圆珠笔。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没有拐杖,不需要人扶。他女儿的那支笔大概已经换了很多次笔芯,也许已经不用那支浅紫色的了,也许还在用。
苏念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好了——腿好了,生活好了,站在阳光下了。
“何伟,你变了好多。”
“苏律师,你也变了好多。你以前头发比现在长。”苏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以前是长到腰的,后来剪了,剪到肩膀,再后来长了一点,到锁骨。
她没注意自己头发是什么时候变的,每天照镜子看不出变化。但何伟看到了,他一年半没见过她了。
何伟把那面锦旗挂在墙上,和之前那面粉色的小锦旗并排在一起。
一面写着“谢谢苏念姐姐”,一面写着“法律援助暖人心,正义之光照万家”。
一面歪歪扭扭的,笔迹像是小孩写的;一面工工整整的,烫金的字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
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一个稚嫩一个成熟。它们挂在一起,像一对父女。
苏念站在那两面锦旗下面,觉得何伟的腿好了。她不知道自己的头发剪短了。时间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不是伤疤,是生长。
晚上苏念回顾沉舟家,把那面新锦旗的事告诉了他。他正在厨房盛汤,听她说完之后舀汤的动作没有停,汤盛好了,放在她面前。“你帮他把腿治好了。”
苏念端起碗喝了一口——番茄蛋花汤,蛋花还是搅得太碎。她喝了两口,放下碗。“不是我的功劳,是医生。”
“医生治的是骨头。你治的是他。”苏念看着他,不解。
“你帮他拿到了赔偿款,他才能安心养伤;你帮他女儿买了笔,他女儿才能考第一名;你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帮他,他才能站起来。不是骨头,是这里。”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片金色的枇杷叶。叶子贴着她的皮肤,被体温捂热了,不凉了。
“顾沉舟。”
“嗯。”
“你每次说话都让我觉得自己很重要。”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你本来就很重要。”
苏念弯起嘴角,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过去。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也是常年握锅铲留下的。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八月没有蝉鸣,蝉已经在七月叫够了,它们的寿命只有一个夏天。
明年夏天会有新的蝉,在枇杷树上叫。苏念能在那片沙沙声里闭着眼睛分辨出哪些是风的声音,哪些是蝉的声音。
她靠进他怀里,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新的案子,新的当事人,新的眼泪和新的笑容。
她还会在法庭上说“反对”,还会在法援中心待到天黑。但不管多晚,这盏灯都会亮着。灯下有热汤,有排骨,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