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不疑到底是叛徒,还是赎罪者?
“谢砚在登州枯井底发现的残碑,”柳明远轻声说道,他站在谢清辞身后一步,神色罕见地有些复杂,“碑上刻着的是承运十八年九月初九——谢家流放的日子。他把碑立在枯井底,又把主人给他的东西还给主人,这个人的心里头,怕是从来没见过天日。”
谢清辞没有回答。
他将最后一页卷宗仔仔细细地折叠好,与那枚铜扣一起放入暗袋,然后将谢怀远灵前压了几十年的一只旧木匣重新打开——匣子里只有几缕早已失去光泽的碎发和一只孩童银镯。
那是谢家满门被押赴漠北前,尚在襁褓中的他在哭闹中从手腕上滑落、被收进木匣的遗物。
他凝视了片刻,没有出声。
宗祠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笑语声,是几个孩子在柳树巷里追逐打闹,跑过了谢府门前。
其中一个孩子唱起了元宵节的儿歌:“灯笼红,灯笼亮,提灯照路不用慌;灯笼圆,灯笼高,灯谜猜中笑弯腰……”童稚的歌声穿过破败的门扉,传入昏暗的宗祠,像一滴水落进了枯井。
谢清辞微微偏头,侧耳听了片刻。
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冷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极淡极淡的柔和——不是释然,不是欢愉,而是像寒冬腊月里忽然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缕暖阳,短暂,但真实。
“元宵节是什么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人间烟火气。
“回大人,就是明天。”柳明远答道,面上也浮起一丝笑意,“朱雀大街上花灯已经挂满了,听说今年还有灯谜大会,几个翰林院的老翰林出题出得很难,城里士子们摩拳擦掌的。”
“明日让弟兄们轮值放半日假。”谢清辞将卷宗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声音里罕见地多了一丝温度,“每人去账房领一两银子过节钱——你亲自去办,别让账房扣他们的。”
柳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了一声。公子看上去还是那张冷脸,但他在谢府当差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他说给弟兄们发过节钱。
“对了,属下今早路过朱雀大街时,看见好几个摊子在卖一种新式的糯米汤圆,馅里有芝麻、花生、核桃,还有加了桂花糖的。”
他扶着宗祠门等谢清辞出来,声音比平时轻快了几分,“要不要属下去买一碗给大人尝尝?”
谢清辞站定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以往那种“说正事”的淡淡提醒,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买两碗,你自己也吃一碗。”
两人从谢家旧宅出来后,骑马穿过城东的街巷往吏部衙门走。
元宵前夕的京城处处张灯结彩,临街铺子的屋檐下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空气中飘着炸元宵的油香和桂花糖的甜味,偶尔有孩子从巷口窜出来互相掷雪球,差点撞到马腿上。
柳明远笑骂了一句“臭小子”,从马鞍旁摸出几文铜钱丢过去,让他们自己去买糖吃。
经过朱雀大街时,柳明远眼尖,看到了一家生意极好的元宵摊,锅里热气腾腾,摊主是个老爷子,白须飘飘,正麻利地往滚水里下汤圆。
他翻身下马,挤进人群,不一会儿便端了两碗热气直冒的汤圆回来,一碗捧到谢清辞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谢清辞坐在马上,看着碗里漂浮的汤圆皮薄馅大,芝麻馅的透出一点黑亮,花生馅的鼓起一个小包,桂花的则飘着几片黄瓣。
他拿起竹签子叉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
软糯微甜,米香混着芝麻的醇厚在舌尖化开,是他小时候常吃的那种老式做法。
“不错。”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也辨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但柳明远注意到他吃完了整碗,连汤都喝干净了。
这一主一仆并马走在满是灯影与人声的长街上,谁也没谈公务,只是慢慢地骑着,偶尔被路过的灯谜摊子挡住去路,谢清辞还会勒住马缰停下来让别人先过去。
迎面寒风中裹着糖炒栗子和刚出锅的年糕香,柳明远一时兴起又买了两包栗子,塞给谢清辞一包。
谢清辞接过来揣进袖子里,低头剥了一颗,热乎乎的有些烫嘴。
两人策马穿过了大半个京城,才回到吏部衙门。
年节期间的西暖阁难得安静,柳明远送完公文就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