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那株老梅还在,枝头竟还开着几朵稀疏的白梅,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老仆人从耳房里蹒跚着迎出来,须发全白了,见了谢清辞也不叫大人,激动地只叫“公子”,忙着要去烧水沏茶。谢清辞轻声说不必,让他仍旧回房歇着。
穿过回廊便是谢家宗祠。
宗祠的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是三十年前大理寺来查封谢府时留下的。
封条上的墨迹早已褪成了淡灰色,“奉旨查封”四个字却仍然清晰可辨,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谢清辞撕开封条推开祠门,沉滞的尘埃在晨光中翻飞如金屑,满墙供奉的谢家先人灵位在幽暗中静默地注视着他。
最中间的位置,是祖父谢怀远的灵位。灵位前摆着一只铜香炉,炉中香灰已冷透了。
“祖父。”谢清辞跪在灵前,叩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绕着灵位仔细查看。
谢怀远的灵位是一块紫檀木制成的牌位,底座宽厚,背面有暗榫。
他用手指沿着灵位底座摸索,指尖触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那是暗榫的接口,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按住灵位两侧,用谢家独门的旋榫手法轻轻一旋一推,底座应声弹开。
暗格里躺着一只泛黄的油皮纸信封,封口已被人拆开过——拆口处有极细的刀痕,不是徒手撕的,是被薄刃匕首沿着封口平切开的。
信封正面没有字,只在背面封口处用淡墨写了一个“温”字。
谢清辞抽出里面的纸张,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磨出了细小的虫孔。
他展开那页纸,三百余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页。
那是祖父谢怀远的亲笔,笔迹遒劲有力,与他记忆中那本旧案卷宗上偶有的批注笔迹一模一样。
他从头读了下去,指尖捏着纸页边缘,骨节渐渐泛白。
承运十八年七月十三,北境密库建成。库中封存之物有三:一为玉关号历年边贸账册正本,足证谢家清白;二为先帝密诏副本,关乎皇位传承正统;三为前朝余孽通敌信件原本,可追溯构陷谢家之真凶。
密库入口藏于雁门关外鹰嘴崖下玉关号旧址,开启之法需玉、铜双扣合于一处。
玉扣为谢家信物,铜扣为当年内奸之证物。双扣缺一不可。
若吾后人得见此书,当知谢家血仇非一人之事,乃朝堂内外共谋之罪。
温不疑虽叛谢家,然其心未泯,留此信物于吾灵前,赎罪于万一。
切莫因恨废查,切记。
信末没有落款,只划了一道横线——那是谢怀远惯用的结束标记,表示此信到此为止,不再延伸任何多余的说法。
谢清辞拿着那张纸,许久没有说话。宗祠里只有柳明远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老梅枝头积雪滑落的簌簌声。
他默默将密信与袖中那枚玉扣取出来摆在一起。
祖父说得很清楚——密库里有谢家清白的全部证据,有先帝密诏的副本,有前朝余孽构陷谢家的铁证。
而开启密库需要两枚信物:玉扣在他手里,铜扣也在他手里。
温不疑在八月十五那天把铜扣交给了总舵主,但在此之前,他早将这枚铜扣的归属标明在他灵前。
换句话说,温不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玉关号最后一页卷宗交给冯保或沈家。
他背叛了谢家,但在晚年的某个时刻选择了回头,把谢家洗清冤屈的最后一把钥匙,还给了谢家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