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辞独自坐在案后,将谢怀远的信重新取出来,在灯下逐字逐句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铺开一张空白的奏折,提笔沉吟许久,却没有写弹劾沈家的内容,而是写了一封给景和帝的密折。
折子里没有激烈的弹劾,没有慷慨的陈词,只有在宫中安插暗线、肃清内奸的全盘方案——从太后身边的冯保入手,到前朝余孽留在北境与漕运的各路暗桩一并收网。
他写完后等墨迹干透,用御赐私印封好,封套上只写了四个字——皇上亲启。
刚将密折封好,柳明远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
信封上盖着靖北军的封泥,字迹是萧玦的。
谢清辞拆开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行,字迹依然是萧玦一贯的刚劲有力——军饷假证据已查清来源,系户部郎中私自伪造。
另,裴长庚已被陆峥调回诏狱,登州劫案疑有锦衣卫内鬼,近日审,必严惩。
另有一事,元宵佳节,城中花灯繁盛,西城灯市有一盏九层走马灯据说是苏州巧匠所制,可观不可买。
本王今夜欲往一观。若有闲暇,可同往。
谢清辞将信反复看了两遍。
萧玦请他元宵看灯,这句话写在那笔力沉凝的军务正文后面,像是刀柄上缠了一截红绳——不搭,但确实很萧玦。
这位靖王殿下从前对元宵灯会毫无兴趣,今年突然请他看灯,大概是为了破庙里那场密会留下的风尘,或是花船夜搜后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松一口气的间隙。
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在信里说那盏走马灯“可观不可买”,所以忍不住想找个人去看一眼。
而整个京城里,他大概也就只能找谢清辞说这种孩子气的话了。
他在回信中写了一个字:好。
然后放柳明远送了出去。
夕阳西沉,余晖将西暖阁的窗格染成淡金色,檐角的冰凌在西斜的日头下悄悄融化,偶尔滴下几颗水珠,落在青石板台阶上,发出极轻细的声音。
谢清辞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望着远处被夕照浸染成橘红色的天际线。
祖父的遗言摊在案角被光拉出长长的影子,那些刀削般的字迹在暮色中依然清晰而沉重。
但此刻他想的不是温不疑,不是冯保,不是前朝余孽。
而是明天元宵夜,灯市上那盏被萧玦说“可观不可买”的走马灯。
他垂下眼睫,极淡地笑了一下,当视线从窗外收回时,那丝笑意已经消弭如初。
——
同一个黄昏,秦烈大步走进三十里铺的中军大帐,把刚收到的回信递给萧玦:“王爷,谢侍郎回信了。”
萧玦接过,展开,只扫了一眼那个“好”字,便把信纸叠好放在案角。
秦烈站在旁边等了半天,见他没说什么,忍不住问了句:“王爷,看个灯而已,谁看还不是看?这小子要是临时反悔——”
萧玦没有回答,只是将一盏温在炭盆边的酒壶提过来,倒了两杯酒。
一杯推给秦烈,一杯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他那个人,答应的事从不反悔。告诉他酉时三刻在灯市东口见。”过了片刻,他忽然又补了一句话,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带着几分刻意压住的平淡:“九层走马灯每年元宵只有一盏,往年都被沈家包了。今年我让秦烈提前去打了招呼,没让他们买。你去了就能看到。”
他顿了顿,“那灯上画的是雁门关。在京城是花灯,在北境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