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萧玦转交的一封通关文书留给谢清辞——文书上盖着兵部与户部双重印信,便于沿路所有关卡通行——随后对柳明远抱拳嘱咐了两句,带兵往北撤回。
谢清辞等人在渡口包了一条乌篷船继续南下。
乌篷船窄小简陋,船篷是发黑的竹篾编成,船舱矮得只能半蹲半坐。
舱底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潮湿阴冷。
柳明远弯着腰蹲在船头,压低声音汇报镇江的情况——西津渡的花船码头是漕帮总舵的地盘,外围有新漕的人二十四小时巡逻。
温不疑用过的那艘花船据说已被拖到码头最里面锁着,钥匙在总舵主本人手里。
谢清辞坐在船舱里,面前摊着登州暗桩刚送来的加急密报。
他看了一眼,指尖滞在纸上,随即抬头:“谢砚又擅自出门了。他昨天独自返回温不疑旧居,在废墟后的枯井底部发现了一件东西——一块残碑。碑上残留着几行字,其中最清楚的一行是‘承运十八年九月初九’。正是谢家被流放那天。”
“残碑下还压着一只空了的乌木匣,匣底刻着玉关号的暗记。东西都还在原地,但匣子里的内容早就被取走了。”
他将密报递给柳明远,声音沉下去:“枯井底藏这样一块碑,只能是温不疑赎罪留下的。祖父当年在登州埋卷宗之前,很可能把玉关号最核心的密令单独藏在另一个地点。温不疑作为叛徒知道地点,取走了密令交给了某人。如今匣子空了、碑仍立在那里——他自知罪孽深重,于是在枯井底立碑铭志,至少给谢家后人一个循迹追溯的余地。”
柳明远垂眸默然片刻。
这时船尾忽然传来四五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撞上了船底板。
紧接着船身猛地一晃,船尾的船夫惊叫了一声,随即戛然而止。
谢清辞立即按住腰间软剑暗扣,掀开船篷往外看。
乌篷船正在台儿庄以南一段偏僻的运河弯道上,两岸都是密密的芦苇荡。
船尾站着三个蒙面人——不是漕帮的短褂子,而是清一色的夜行劲装,手中握着明晃晃的雁翎刀。
船夫已经倒在船尾,右肩被刀背砸得脱了臼。
两个谍报司护卫被不知何时从芦苇荡里抛出的渔网缠住,另两人的胳膊被暗箭射伤,血迹斑斑。
蒙面人的为首者身材瘦长,眼露精光,用沙哑的嗓音低声道:“谢侍郎,有人让我们带句话——镇江的花船不是你该去的地方。把你在漕运司查到的东西交出来,留你一条活路。”
话音未落,柳明远已拔刀与左侧的蒙面人交上了手。
两个护卫挣脱渔网后也拔刀加入混战,乌篷船的船身被踩得摇摇晃晃,刀剑相碰的声音在空旷的河道上格外刺耳。
谢清辞的软剑早已出鞘。
他没有与正面强敌缠斗,而是闪身绕到船尾,一剑挑开右侧蒙面人的刀势,再精确地回手一斩,将左侧蒙面人逼退半步。
为首的蒙面人见手下无法速胜,眼中凶光一闪,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柄短柄飞斧,直直朝谢清辞掷去。
飞斧打着旋劈向谢清辞面门,他侧身险险避开,肩头夜行衣被斧刃带开了半寸长的裂口。
就在他足尖落地尚未立稳的一瞬,一道黑影从船尾下方猛然翻上船板——没有人看清这人是从水里游上来的,还是什么别的地方冲出来的。
他一只手挡开那柄仍在旋转的短斧,另一只手顺势握拳砸向为首蒙面人的肘窝,拳头落处骨节发出闷裂的脆响。
为首蒙面人闷哼跌退了两步。
那黑影稳稳落在船板上,左手收回拳势时露出虎口一道淡紫色的旧疤。
他裹着半湿的玄色披风,沉声说道:“镇江的花船是我要去的——你回去告诉你主子,漕运的热闹别抢,让谢侍郎先买票,我后一步再入场。”
萧玦。
柳明远和几个护卫全都愣在原地,连那几个蒙面人都怔了一息——谁也没想到靖王本人会突然出现在这段荒野运河上。
萧玦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只是转身走向船头,与谢清辞面对面站着。
两人相距不过两步,乌篷船在夜风中微微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