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后,里面是一间简陋的堂屋。
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将四面斑驳的墙壁映得忽明忽暗。
两个年长的舵主坐在八仙桌旁,见老者带生人进来,浓眉顿时拧成一团。
老者将谢清辞的身份简单说了一遍后,其中一个舵主站起身——这人约莫六十出头,须发花白,右眼有一道旧伤疤,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犀利。
他是宿迁分舵的老舵主,姓康,在运河上跑了四十年船,是正宗老漕的人。
“你想知道什么?”
“去年七月初九,沈恪在镇江与你们漕帮总舵主会面。谈的内容是每年截留漕粮八千石,漕帮负责掉包运输,沈家商号负责接货分销。漕帮的报酬是白银五千两,外加免去山东河南两道的关卡查验。”
谢清辞从袖中取出誊抄的黑皮账册那一页,却没有展开,只是放在桌上用手按住,“这些我都查到了。但有一个关节我没查到——沈恪与你们总舵主之间,牵线搭桥的人是谁?”
康舵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查这个做什么?”
“找一个旧人。”谢清辞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这个人曾经在谢家玉关号做过管事,后来投靠了别人的主子,参与了构陷谢家满门的事。这些年他一直在沈家与漕帮之间牵线搭桥,做的是两头抽红的买卖。我要找到他。”
康舵主走到桌前,目光沉沉地盯着谢清辞,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谢清辞脱下毡帽,从怀中取出那枚碎了一角的玉扣,放在那页誊抄的账册旁边。
油灯的光芒落在玉扣上,将裂纹映成一道道金色的细线。
“在下谢清辞。谢怀远是我祖父。”
堂屋里安静了整整三息。窗外运河上的船号子声远远传来,像是在极深的水底鸣响。
康舵主慢慢地、郑重地拿起那枚玉扣,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上面的刻印,又把它放回谢清辞面前,声音骤然哑了几分:“你祖父于我有恩。当年若不是谢大当家在鹰嘴崖给我们截下一船救命粮,宿迁漕帮一整支分舵早就在承运十八年那场暴风雪里灭顶了。我们老漕的人欠谢家一条命。”
他站起身对身后另一位舵主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坐下,压低声音:“牵线的人叫温不疑。这老东西在沈家与漕帮之间做了十几年的中间人。沈恪不方便亲自见舵主,所以每次都是温不疑先来漕帮谈妥条件,回去传给沈恪,下次会面再带沈恪直接来。”
“温不疑最后一次露面是去年中秋,在镇江见了沈恪和总舵主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谢清辞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温不疑去年中秋还在江南活动,而这个时间恰在宫廊刺杀发生前后。
此人能够自如往返于宫中与漕运线之间,必然在沿途所有关卡都有保人。
“他当时在镇江住在什么地方?”
“总舵主给他安排了一艘专用的花船,就泊在镇江西津渡。船上常年有两个伺候的人和一个账房。”
康舵主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中秋那天晚上,温不疑突然从花船上搬走了,连船上的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走之前给总舵主留了一封信,说‘京城有人要他回去’。”
京城有人要他回去。
谢清辞听到这句时,瞳孔瞬间收紧——他刚从登州遇袭的线索里嗅到宫里人的影子,温不疑便在这里留下了“京城有人要他回去”的痕迹。
两枚刀棱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谢清辞沉默了一瞬,将玉扣收回袖中,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康舵主今日相告之情,谢清辞铭记在心。漕帮如今夹在沈家与朝廷之间,进退两难。我有一句话奉劝——”
“沈家这棵大树,根基已经被朝廷盯上了。老漕的人若想独善其身,就趁早把与新漕的账目分开,把所有与沈家的往来记录封存好。待朝廷清算之日,这些东西如果不在你们手里,就会被沈家抢先销毁,反诬一口。”
康舵主也站起身,双手抱拳:“谢公子的提醒,老夫记下了。”
在两名老舵主的护送下,谢清辞从巷子另一头绕回柳明远的接应地点。
他快步穿过堆货场时,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冰冷的视线——有人在盯着他。
回头扫了一圈,码头上依旧是搬运货物的船工和打牌的漕帮汉子,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股脊背发麻的感觉让他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