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站位也很讲究:码头出入口各两人,堆货场上三人看似在打牌实则盯着官道,河边茶棚里还坐着四五个正在喝茶聊天,但眼睛都不在茶碗上。
“我们被发现了。”谢清辞放下车帘,语气波澜不惊,“漕帮的人知道有人在查漕运贪腐,也知道这人正往南走。不管是谁走漏的风声,现在的局面是——漕帮张网以待,就等我们现身。”
“那走旱路绕过宿迁?”柳明远压低声音。
“来不及。漕帮的眼线遍布运河沿线,我们绕得了宿迁绕不过下一个码头。”
谢清辞将账册誊本全部装入一只油布包裹,贴身扎紧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腰侧软剑的暗扣,“既然被盯上了,就只能硬碰。但我不是去跟他们打架的——我要从漕帮嘴里掏出一个名字。沈恪与漕帮总舵主会面的地点、时间、中间人,以及他们怎么分配那些被掉包的漕粮。”
柳明远皱眉:“大人要直接去码头上问?”
“不是问,是钓。”谢清辞从案上拿起一顶挡风的毡帽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你留在外围接应,让四个护卫分两路守住码头的两个出口。如果半个时辰后我没出来,就把漕运贪墨案的证据全部送到靖北军秦烈手里——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柳明远面色一变,刚要阻止,谢清辞已经推开车门跳下了车。
宿迁码头上,薄雾从运河水面上升起,带着水草和湿木头的腥气。
谢清辞独自一人穿过码头入口处那两个漕帮汉子的盯梢,径直走向河边茶棚。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幅从容,毡帽下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寡淡表情。
茶棚里原本在聊天的那四五个漕帮汉子见他走近,聊天的声音戛然而止,几只手同时按上了腰间。
谢清辞在茶棚边停住脚步,不疾不徐地说了一句切口:“江上风大,借碗热茶暖暖手。”
这是老漕帮的暗语。
柳明远在出发前从暗桩那里查到的——漕帮内部分为“老漕”和“新漕”两派,老漕是世代跑船的船工世家,新漕是近几年被沈家收买的江湖散勇。
两派虽然都在漕帮名下,但老漕的人对沈家操控漕运的事一直有怨言。
这句切口就是老漕派用来辨认自己人的暗号。
茶棚里几个汉子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年纪最长的一个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了谢清辞几眼,回了句:“茶凉了自己添柴,江上不养闲人。”
暗语对上了,但老者的眼神依旧是戒备的,手指没有离开腰间的短刀。
谢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放在茶桌上,往前推了三寸——这是漕帮内部“有生意要谈”的信号。
老者的目光在银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这位先生面生得很,不是跑船的。”
“跑船的不一定在水上。”谢清辞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我有笔生意要跟你们分舵的人谈——不是新漕那帮后生,是老漕能说话算话的人。事关去年七月初九镇江那场会面。”
老者的脸色变了。
去年七月初九镇江会面这件事,在漕帮内部只有老漕的几个老舵主知道。
新漕的人只是奉命办事,不知内情。
这个陌生人一张口就点出了时间地点和会面双方,说明他不是来打探消息的——他是知道内情的人。
“你是谁的人?”老者的声音沉下去,右手也贴上了刀柄。
“不是沈家的人。”谢清辞的语气依旧是淡的,“也不是靖北军的人。我是一个想查漕粮下落的人。如果你们觉得沈家能一手遮天一辈子——那我喝完这碗茶就走,你们可以继续替沈家跑腿,慢慢等着被清算的那天。”
老者沉默了很长时间。茶棚外的河风吹过,将棚顶的茅草吹得簌簌作响。
远处运河上的船工们在喊着号子卸货,声音浑浊而悠长。
然后他站起身,对茶棚里其他几个汉子使了个眼色,对谢清辞说了句:“跟我来。”
他领着谢清辞穿过码头堆货场,走进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低矮的砖瓦房,墙根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桐油与烂木头混杂的气味。
这一片是宿迁漕帮分舵的老堂口,与新漕的人隔了一个街区,相对安静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