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秦烈的一百精骑已在漕运司衙门三里外的一处废弃河神庙中埋伏,只等信号便封锁通往淮安府衙的必经之路。
谢清辞落在漕运司后院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二十年剑术练就的身法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他从丈余高的墙头落到地面时,先以前脚掌着地,再用脚外侧缓冲,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轻得没有惊动墙角那只打盹的狸花猫。
机要库房在漕运司后堂的东厢,门口挂着一把硕大的铜锁。
谢清辞借着月光观察了片刻,没有去碰锁,而是绕到厢房侧面,找到窗户最松动的一扇,用薄刃匕首从窗缝插进去,轻轻挑开了里面的木销。
窗扇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他侧身滑入,转身将窗户重新关严。
库房内一片漆黑。
他取出火折子轻轻吹亮,微弱的光芒映出满墙顶天立地的木架,木架上密密麻麻排列着线装书册。
他迅速锁定了存放近三年漕运勘合底册的区域,用火折子一列一列扫过去,很快找到了去年九月江南漕运司发往北境的全部漕粮记录原件。
与各地暗桩呈报的副本相比,原件的发粮数字果然被事后涂改过——每一笔都多报了最少三成。
发粮时以虚数装船,实运不足;差额部分则从“远通号”名下发走,记录却刻意抽走或涂改。
更关键的是,他还找到了一本薄薄的、封面上只有“远通号”三字的黑皮账册。
翻开一看,里头记载的不是普通商业收支,而是沈家商号过去三年向江南藩王府运送的所有“特别物资”——铁矿石、硝石、硫磺、以及大量未经朝廷许可铸造的铜钱。
私造铜钱。
囤积军资。
勾结藩王。
谢清辞将这些核心证据逐页誊抄,将誊本放入怀中,又将取出的原始账册整理好准备带出。
就在他将黑皮账册贴身收好准备撤离时,库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不是巡逻更夫的脚步。
更夫的脚步应该是散漫而有节奏的,每走一段停一停。
这阵脚步声是八个人齐步行进,步伐整齐划一,皮靴底磕在青石板路面上的声音清脆而沉重——是靖北军骑兵特有的行军节奏。
谢清辞吹灭火折子,贴着墙根从窗户缝隙往外看。
漕运司衙门后院里,月光下站着一队玄甲骑兵。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机要库房——那人膀大腰圆,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划到下颌的刀疤,不是秦烈是谁。
秦烈走到库房门前,看了一眼门上的铜锁,从腰间摸出一把早准备好的撬锁钩,三两下便捅开了锁眼。
他推门而入时,恰与站在黑暗中缓缓抬起头的谢清辞四目相对。
秦烈的右手本能地按上了刀柄。
谢清辞没有动。
他手中的火折子重新吹亮,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彼此的面容。
他仍然是一身夜行衣,怀里揣着誊抄完毕的核心证据,神色平静得像在自己书房里翻阅考评册。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息。
“谢侍郎,你——”秦烈先是瞪圆了眼睛,随即把嗓门压到最低,刀疤在月光下微微扭曲,“你怎么在这儿?”
“与你一样。”谢清辞的声音很淡,“查漕运。”
秦烈张了张嘴,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局面。
他身后八个玄甲骑兵也都面面相觑,按在刀柄上的手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