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在篝火边又蹲了良久,篝火快要燃尽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在信末再加一行字——谢清辞的人也在台儿庄。离我们不到八十里。”
——
正月初九,谢清辞一行进入江南境内。
江南漕运司衙门位于淮安府,坐落在京杭大运河与淮河交汇处的繁华地段。
运河两岸商铺鳞次栉比,漕船民船挤挤挨挨,码头上扛活的苦力像蚂蚁一样穿梭不停。
这座衙门的规模比京城六部衙门还要气派三分——朱门铜钉,石狮威严,门楣上悬挂着先帝御笔亲题的“漕运天下”匾额,门前十二级台阶铺着整块青石,两侧石栏上雕着江海波涛与龙纹。
谢清辞没有贸然进入漕运司衙门,而是在淮安城南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客栈紧邻漕运码头,从二楼窗户望出去,能看见码头上所有货船的装卸情况。柳明远换了一身本地行商的装束,带着两个护卫去了漕运司衙门外围摸查。
谢清辞则独自留在客栈房中,将沿途收集的所有线报铺在桌上,从登州到聊城到台儿庄,逐条标示出一条横跨三省、纵贯大运河的贪腐链条。
傍晚时分,柳明远带回一叠抄录的码头装卸记录。
其中一份记录了沈家名下商号“远通号”过去三个月内从淮安码头发出的所有货物清单。清单上明目张胆地列着铁器、粗盐——这两种物资在大雍均属禁榷品,私人未经朝廷特许不得贩售。
而“远通号”的货单上不仅堂而皇之地列着这些违禁物资,还在运往目的地一栏堂而皇之地写着“北境”。
沈家通过漕运贪墨克扣军粮,再用省下来的漕船将私货运往北境方向高价牟利。一进一出,赚的是双份黑心钱。
而被克扣的军粮缺口,则被沈家利用户部职权篡改为靖北军“虚报粮草、中饱私囊”的黑账——之前在朝堂弹劾萧玦时抛出的那三千石“去向不明”的漕粮,现在看来源头就在这里。
但这些都是旁证,不是核心证据。要扳倒沈家,就必须拿到户部与漕运司之间的勘合底册、沈家商号的真实账目、以及漕帮掉包漕粮的全部记录。
而这些东西,都锁在漕运司衙门的机要库房里。
“漕运司衙门的主事是谁?”谢清辞放下清单。
“江南漕运使何崇安。”柳明远翻了翻情报,“此人原籍浙江,天德元年进士,入仕后一直在户部与漕运司之间迁转,是沈恪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何崇安有一个习惯——每月初十必定去淮安城南的‘迎仙楼’吃花酒,每次去都喝得烂醉如泥,叫两个姑娘,折腾到后半夜才回衙门。”
谢清辞低头想了想,放下笔:“明天是初十。”
柳明远面露迟疑:“大人是想趁何崇安吃花酒的机会夜探漕运司衙门?这不妥。漕运司衙门守卫森严,您亲自涉险——”
“不是我一个人去。”谢清辞打断他,“萧玦的人就在附近。如果我没猜错,他们也想看漕运司的底账。与其各查各的互相撞上,不如各取所需。”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替我拟一封信给秦烈,用吏部的公函封套装,盖我的私印。就说吏部查漕运受阻,需要靖北军骑军协助控制漕运司外围。事成之后,漕运案的相关账册可由双方共同勘核——就问萧玦愿不愿意搭这趟顺风车。”
柳明远愣了一下:“大人,您之前不是说不主动接触靖北军的人吗?”
“那是在台儿庄。在这里,我改主意了。”谢清辞将信纸折好装入封套,用火漆封印,指节不轻不重地盖在吏部私印上。
“何崇安是沈恪的心腹,漕运司衙门里面除了明岗还有暗哨。我们人手不够,萧玦的骑兵至少能替我们看住院墙后面的几条退路。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也想当面看看秦烈手里查到的证据。若是真与登州的事有关,再论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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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淮安城南“迎仙楼”。
何崇安果然如期而至。
这位江南漕运使身材矮胖,满面油光,穿着一身宝蓝色织锦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
他在二楼雅间落座不到半个时辰便拥着两个歌妓推杯换盏,笑声隔着几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同一时刻,谢清辞独自一人从漕运司衙门后巷的侧门翻墙而入。
他没有带护卫,原因很简单——人越少越不易暴露。
柳明远带人在外围接应,负责切断衙门后巷与外界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