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狭小的暗室内,面前摊着各地暗桩汇总的情报,昏黄的油灯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
柳明远站在一旁,看着他将这些看似零散的情报逐一串联,最终拼成一张完整的漕运贪腐路线图——江南漕运司收粮时虚报数字,漕帮在运输途中掉包换货,户部用假勘合掩护通关,沈家商号在终点接货分销。
一条龙,天衣无缝。被克扣的漕粮一部分流入沈家在南方的私盐渠道,另一部分用来贿赂沿线地方官,还有一部分——直接折成现银,存入了沈家在各地钱庄的秘密账户。
“这么多银子,沈家用来做什么?”柳明远皱着眉问。
“养私兵。”谢清辞的声音很轻,“沈家没有兵权,所以要养私兵。江南藩王那边已经有异动了,沈家需要足够的银钱来支持藩王起兵——或者说,藩王起兵本身就是沈家给自己留的后路。一旦京城的局势失控,沈家可以退守江南,拥藩王以令天下。”
柳明远倒吸一口凉气。
谢清辞将手中的炭笔搁下,站起身走到暗室唯一的窗户前,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是台儿庄狭窄的石板街道,远处运河上的漕船桅杆林立,灯火在夜雾中明灭不定。
就在他低头记录时,柳明远又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异样:“大人,靖北军的人也在查漕运。”
谢清辞转过头。
“萧玦也派了人南下。”柳明远压低声音,“谍报司在台儿庄外围发现了玄甲军的游骑——不是斥候,是正规骑军,青一色黑马黑甲,臂甲上镶着金边。目前查实至少有一队骑军正朝漕运重镇推进。不过他们走的是山路,避开了所有官道和驿站。”
萧玦也派人来了。
谢清辞沉默了一瞬,将手里刚记录完的纸张捻灭在烛火上。
萧玦查漕运,绝不可能是为了配合他。
这位靖王殿下被户部断了军饷,西山大营的部署正在紧要关头,他却分兵南下查漕粮——只能说明他也意识到了漕运贪腐案是扳倒沈家的关键突破口。
谁先查到漕运贪腐的证据,谁就拿住了沈家的命门。
“通知沿途暗桩,留意靖北军骑军的动向,但不要主动接触。”谢清辞重新坐下,“萧玦查他的,我查我的。谁先摸到沈家在漕运上的核心账册,各凭本事。”
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层意思柳明远自然明白。
登州谢砚遇袭的事还没有查清,袭击者留下的玄甲军短刃虽然极可能是栽赃,但裴长庚南下登州是否是陆峥瞒着萧玦私自行动,至今没有定论。
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他与萧玦之间那个脆弱的“联盟”,连一根稻草的重量都承受不起。
与此同时,台儿庄以南八十里,徽州府境内。
一队玄甲军骑军趁着夜色沿山路疾行。为首的将领不是别人,正是秦烈本人。
他亲自带了一百精骑南下,名义上是护送靖北军的漕运勘核文书去江南,实际上在沿途的每一个漕运节点都停留半日,以靖北军的名义调阅当地漕运码头的装卸记录与船运清单。
秦烈坐在临时扎营的篝火边,手里捏着一张刚从漕运码头调出来的清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这批漕粮的发货记录和入库记录相差了一千二百石。发货记录上写的是满载四千石,入库记录只剩两千八百石。差价一千二百石,正好是沈家名下商号在同一个码头同一天发走的货量。”
他将清单给身边的副将看,自己摸出羊皮酒囊灌了一口,“妈的,沈家这帮蛀虫,军粮都敢吞。”
“要不要直接扣人?”副将跃跃欲试。
“扣人?”秦烈冷哼一声,“咱们没证据。清单上的数字只是对不上,但户部勘合是齐全的。沈家咬死说粮食在中途遇匪被劫了,咱们拿什么反驳?”
他站起身望向远处的运河。篝火映着他脸上那道从额头斜划到下颌的狰狞刀疤,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鸷。
查了这些天,手里的证据都是旁证,没有一份能直接指向沈家内部的核心账册。
要想扳倒户部,就得进漕运司衙门查底账——可漕运司从上到下都是沈家的人,靖北军的身份一亮,账册立马就会被转移。
要想调阅漕运司内部的原始底册,必须用吏部的名义。
而吏部的实际掌权者此刻也在南下查漕运的路上。换句话说,绕不开那个人。
秦烈沉默片刻,将酒囊挂回腰间:“传信给王爷,就说漕运的事比预估的复杂,需要吏部配合查底账。请示王爷——能不能与谢清辞那边接触。”
副将领命去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