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账册——”
“我拿了。”谢清辞从怀中取出那本黑皮账册,在秦烈面前翻了几页,“铁矿石、硝石、硫磺、私铸铜钱、与江南藩王府的秘密往来账目——足够沈家满门抄斩三回。底册原件我可以分一半给你,但誊本归吏部。共同勘核,各自留证——这是靖王之前与我约定的规矩。”
秦烈接过那几页账册,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
他是带兵打仗的人,太清楚硝石硫磺意味着什么——火药。沈家不仅在贪墨漕粮、走私私盐、私铸铜钱,还在囤积制造火药的原料。
这些物资与江南藩王的勾结放在一起,已经不能用“贪腐”二字来概括了。这是预备起兵。
秦烈将账册塞进怀里,深深地看了谢清辞一眼。
“谢侍郎,”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难得地多了一丝不属于武将的正色,“登州的事,不是我们干的。”
“王爷正昼夜排查玄甲营,已经查完一遍——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袭击谢砚的短刃不是我们营的配发品,刃柄上的刻字间距与玄甲军制式不一致。”
“另外——裴长庚昨天在登州港遇到谢砚之前,先去了一个地方。”
他顿了片刻,“他去了温不疑旧居。温不疑的旧居在登州港外一个废弃渔村,房子是空的,但有翻动痕迹,显然是最近才被人搜过。”
“裴长庚在那里待了小半个时辰,离开时神色匆忙。锦衣卫内部有人给裴长庚传了话,内容不详,但传话的人——是宫里的人。”
谢清辞的眼角微微收缩了一下。
温不疑旧居。
宫里的人。
他在宫廊刺杀中发现的硫磺弹丸、太后调阅的太医院档案、以及裴长庚南下登州后的一切行动——所有线索都在朝同一个中心收缩。
沈家固然是章鱼,但章鱼的头顶上还有一顶盖住整个水面的华盖。
“替我转告靖王,”他将誊本收好,声音压得极低,“温不疑的事,不要在信中说。等我回京,当面细谈。”
秦烈正色拱手:“末将记下了。”
两人不再多言。
谢清辞从窗户翻身而出,秦烈带人从正门快速撤离。
两队人马消失在漕运司衙门的后巷与侧墙外,各自融入夜色中。
柳明远在外围接应到谢清辞时,看到他怀中那叠厚厚的誊本,倒吸一口凉气。
谢清辞却没有多说,只是将誊本递给他,嘱咐他连夜分抄两份,一份送回京城存档,一份随身携带。
——
回到客栈已是三更天。
谢清辞脱去夜行衣,换回那身寻常的灰布棉袍,在灯下重新整理今夜查获的证据。
漕运案与登州案两条线索终于交汇——沈家利用漕运贪墨供养私兵,周显带走的核心文书指向登州边贸旧债,而温不疑作为谢家内奸,在三十年前偷走第一份证据后一直为同一个幕后势力服务至今。
这个势力,既不是沈家,也不是北狄,而是蛰伏在宫中某个角落的前朝余孽核心。
他铺开一张空白的奏折,要将漕运案的所有核心证据整理成弹劾折子。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他在开篇第一句写上:臣吏部左侍郎谢清辞谨奏——弹劾户部尚书沈恪及其党羽,贪墨漕粮、私贩禁物、勾结藩王、图谋不轨。
写完这行字,他搁下笔,将奏折封好。
窗外运河上的船灯在夜雾中明灭,远处的更漏声隐隐传来。
他站在窗前负手远眺,耳畔响起秦烈在库房里压着嗓子说出来的那句话——“温不疑旧居,宫里的人。”
所有线索终于收束成同一个绳结。
而那个绳结,系在紫禁城垂帘之后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