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唯独那支斥候队的行踪记录,在“任务摘要”一栏只写了四个字:例行侦察。
例行侦察。
一支专司敌后渗透的斥候队,绕过所有关隘潜入登州,不报备地方官府,停留两天,然后原路返回。
这叫例行侦察?
萧玦在档案上留了这一笔,不是疏忽,而是刻意。
他知道会有人查——他就是要让人查到这支斥候队的存在。因为查到的人会把注意力放在登州,而忽略他同时在京城布下的另一手棋。
西山大营。韩琮。两千精骑。
谢清辞将档案合上,揉了揉眉心。
指尖的剑茧摩擦过皮肤时留下粗糙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与萧玦之间的博弈,已经到了一个微妙的临界点。
表面上,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合作”——他替萧玦圆谎,萧玦给他旧案线索。
但实际上,两人都在利用对方,也都在防备对方。
萧玦放跑周显,明面上是给他铺路,暗地里却是用周显做饵,钓出沈家的通敌铁证,同时在京畿布局武力清洗的棋子。
而他冻结北境军饷、安插夜莺在靖北军中、派人去登州挖旧物,同样是在给萧玦的棋局里埋自己的暗线。
谁也不信谁,谁也不放手。
这就是他们之间最真实的距离。
傍晚时分,柳明远回来了,带着一份从大理寺誊抄出来的审讯笔录。
“沈敬在诏狱里嘴很硬,头一天的审问几乎没吐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柳明远将笔录放在案上,展开几页关键内容,“陆峥亲自审的,用了些手段,但沈敬始终咬定通敌信是伪造的,是萧玦栽赃陷害。不过他提到了一件事——他说通敌信中提到的那批北境军防情报,不是他泄露的。他说他知道是谁泄露的,但除非皇上亲自保他性命,否则他死也不会说。”
谢清辞接过笔录,逐字逐行地看下去。
沈敬的供词滴水不漏,既有对贪墨罪名的含糊其辞,也有对结党指控的避重就轻,唯独在通敌罪上态度极为强硬,几乎是指着审讯官的脸在骂。
这种态度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真的被冤枉了,二是他手里捏着更重要的把柄,笃定有人不敢让他死。
第一种可能性极低——萧玦拿出的通敌信如果是伪造的,就不会让沈敬活着进入诏狱。萧玦不是那种留把柄给对手翻盘的人。
第二种可能性更大——沈敬知道自己供出幕后主使,就失去了利用价值,反而会被灭口。只有死咬着不说,他才能活。
而他口中那个“真正泄露情报的人”,极可能是沈家更高层的存在——沈渊。
“陆峥什么态度?”谢清辞放下笔录。
“陆峥没有继续逼问,而是暂停了审讯,把沈敬单独关进了诏狱最深处的单人牢房。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提审。”
柳明远的声音压低了些,“另外,属下打听到一个细节——昨夜的审讯结束后,陆峥一个人去了诏狱最深处,在那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没人知道他和沈敬说了什么。”
谢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案上拿起萧玦交来的那份五年军饷账目誊本。
这本账册从昨日开始就压在他案角,他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两遍,每一条数据都能与他手中掌握的其他情报交叉印证,没有任何造假的痕迹。
但正因为它太完美了,完美到每一笔开支都有据可查、每一个经手人都能对上号——所以它必定是经过精心准备的。
萧玦交这本账册,不是为了证明清白,而是为了展示实力。
他在告诉吏部:我的账目天衣无缝,你查不出任何问题。所以别想用军饷卡我的脖子。
而此刻,陆峥在诏狱里欲言又止的表现,秦烈去西山大营传递的消息,沈敬咬死不说的那个名字——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画面。
萧玦要在京城做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