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在布局。”谢清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放跑周显,是为了让周显把文书带出登州。他派斥候潜入登州,是为了确保周显能顺利跑掉而不被沈家的人截杀。他让秦烈去西山大营传信,是为了在京畿布置一支可以随时策应的兵力。而他当众在朝堂上弹劾沈敬——”
他转过身,看着柳明远与谢砚,“是为了逼沈家反击,从而暴露沈家在各地的暗桩与谍报网。沈敬只是引子,登州也只是烟雾。萧玦真正的目标不在登州,在京城。”
柳明远神色一凛:“大人的意思是,萧玦要逼沈家提前动手?”
“沈家迟早要动手。沈敬倒了只是折了一枚棋子,沈家在户部、都察院、地方上的势力仍在。沈渊此人,最擅长的就是在退让中积蓄反击的力量。”
谢清辞重新坐回案后,“但萧玦不给他积蓄的时间。萧玦要趁沈敬案的热度还在,逼沈家露出更多破绽。而沈家一旦乱中出错,萧玦就会在京畿动用韩琮的兵力,用武力完成朝堂上没完成的事——彻底清洗沈家。”
他顿了片刻,声音陡然低了几分:“到那时候,我这个被萧玦当众绑过证词的吏部侍郎,就只能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了。他想把我绑在他的战车上——不是盟友,而是棋子。只不过他棋子用得比沈渊更高明,让你不知不觉就站到了他的那一边。”
柳明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人,咱们怎么应对?”
谢清辞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案上拿起那封登州发来的加急密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将它递到烛火上,看着火舌将信纸一寸一寸吞噬,化为灰烬。
“登州的事,我要亲自派人去。”
他将残灰弹进笔洗中,水面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谍报司在登州的人手已经暴露了,周显跑得太快,他们追不上。必须加派人手,而且不能用吏部的公开身份。”他抬起头,“让谢砚去。”
谢砚从门口走进来,单膝跪地:“公子吩咐。”
“你带六个人,今夜出发,走水路。不用吏部的船,用漕帮的私船——老关系还在,他们会卖我这个面子。”
谢清辞从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录,“到达登州后分三路行动。第一路去登州知州衙门,周显虽然跑了,但他的书房、密室、私库都还在。查清他带走了哪些文书、留下了哪些文书。尤其是与北境边贸有关的旧档——二十五年前的,任何片纸只字都不要放过。”
“第二路去登州港,查周显出海时用的船。登州谍报司说他分三艘渔船出海,我要知道这三艘船是谁提供的、船主是谁、船工是谁、出海前有没有被其他人登过船。如果有船工留在岸上没走,带回来问话。”
“第三路——”
他停顿了一瞬,从袖中取出那枚碎了一角的玉扣,放在谢砚面前,“去登州城外旧驿道旁的土地庙,庙后面有一棵老槐树,树根下埋着东西。用这个玉扣做信物,挖出来以后原封不动地带回京城。如果东西已经不在了,就查清楚是谁挖走的、什么时候挖走的。”
谢砚接过玉扣,没有问那棵槐树下埋着什么。他跟随谢清辞这么多年,早已学会只问怎么做,不问为什么。
但他收好玉扣时,手指微微发颤——他是谢家旧仆的后人,知道这枚玉扣意味着什么。
玉关号的印信,谢怀远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而公子说用玉扣做信物才能挖出的东西,必定与三十年前的真相直接相关。
“属下今夜就出发。”谢砚将玉扣贴身收好,站起身,“公子在京中务必小心。刺杀的事——”
“那是另一回事。”谢清辞抬手打断他,“宫里的刺客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只管去登州,速去速回。”
他站起身走到谢砚面前,语气罕见地多了一丝温度,“登州是沈家的地盘,周显虽然跑了,沈家在登州的势力还在。你这次去,可能撞上沈家的人,也可能撞上萧玦的人,甚至可能撞上北狄的细作。无论是哪一方,都不要硬碰。你的任务是带回线索,不是拼命。”
谢砚沉默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密室。
柳明远目送谢砚离开,回过头看着谢清辞:“大人,锦衣卫那边,要不要去探一探陆峥的底?”
“不必探。陆峥很快就会主动找上门。”
谢清辞重新坐回案后,翻开一本未批的考评册,“裴长庚去了登州,陆峥在京中就少了一条臂膀。他想在登州拿到东西,就必须借助吏部的情报网。而他想在京中稳住局面,就必须确保我不会在他背后捅刀子——”
“毕竟昨天在朝堂上,我当众替萧玦圆了谎。在沈家眼里,我已经是萧玦那边的人了。陆峥如果真和萧玦有联络,自然会来试探我的态度。”
他提起笔,在考评册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搁下笔,看着柳明远:“另外,登州这步棋既然已经摆上了台面,我们就不能在京城干等。传信给登州谍报司,让他们放出消息,就说吏部已经掌握了周显贪墨的全部证据,正在追查周显通敌的线索。”
“这个消息要同时传到沈府和京郊玄甲军营地——我要看看,沈渊和萧玦谁先坐不住。”
柳明远的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大人这是要搅浑水。”
“水不浑,鱼就不出来。”谢清辞将考评册合上,站起身,“去吧。今天之内,我要知道沈敬在诏狱里的口供详情。陆峥亲自审的人,大理寺和刑部都在场,三司会审的笔录应该有办法拿到。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要。”
柳明远领命而去。
密室重归寂静,只剩烛火在铜台上跳动,将谢清辞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上,巨大而模糊。
他重新拿出那份靖北军调动档案,翻到记载斥候队登州之行的那一页。
档案上的文字是柳明远从兵部调来的,每一条都有正规的行文格式,盖着边军内部的勘核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