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都很清楚——谢清辞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萧玦:你今天虽然赢了沈敬,但沈家的势力仍在,户部还在沈家手里,边境互市的秘密也还在你萧玦自己手里握着,不要以为一场朝会就能翻盘。
宫廊走到尽头,前面就是午门。百官已陆续散去,空旷的广场上只剩下雪和风。
萧玦在午门前停下脚步,整了整大氅,看向不远处正准备上轿的谢清辞。
“本王在京中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待到军饷的事尘埃落定,再与谢侍郎好好论一论登州的事。”
登州。
这两个字让谢清辞扶轿帘的手顿了一瞬。
他回头看了萧玦一眼,那个男人已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风中翻卷成一面猎猎作响的旗。
他收回目光,放下轿帘。轿子在青石板路上缓缓前行,谢清辞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运转着。
沈敬倒了,但沈家没有倒——沈渊今日在朝堂上的反应太快了。
他没有为沈敬辩解一句,反而主动请旨回避,这分明是弃车保帅。
沈敬只是沈家的一枚棋子,沈敬倒了,还会有下一个沈敬。只要太后还在慈宁宫,只要沈渊还在内阁,沈家的势力就动摇不了根本。
而萧玦今天在朝堂上的表现,更是让他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一丝动摇。
他原以为萧玦是个拙于言辞、长于战阵的典型武将,但今日殿上那番言辞之凌厉、逻辑之缜密,远远超出了一个边关将领该有的水准。
此人不仅会打仗,更会算计——他将沈敬弹劾的每一条罪状都做了反向准备,用沈家自己的账目漏洞反杀沈敬,又在最关键的时刻把自己的证词拽进局中,一气呵成,环环相扣。
这样的对手,绝不能只用“兵权在握”四个字来评估。
但他没有选择。
萧玦说得对,他在骑墙。但他骑的不是沈家和萧玦这两面墙——他骑的是三十年前的真相和三十年后的复仇。
他要的不是倒向谁,他要的是把当年那些害死谢家满门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还谢家一个清白。
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沈家继续存在以便顺藤摸瓜,也需要萧玦活着替他守住北境这道通向真相的门。
轿子在谢府门前停下。谢清辞掀帘而出,迎面而来的冷风灌进领口,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谢砚已等在门前,递上一份密报:“公子,登州急信。”
他接过密报,快步走进书房,关上门,展开信纸。
信是登州谍报司的人送来的,只有一行字:“周显于昨夜逃离登州,随行携带大量文书,去向不明。已派人追踪,但有另一批不明身份的人也盯上了他。属下怀疑是北狄的人。”
周显跑了。带着大量文书跑了。而另一批追踪他的人,极可能是北狄的细作。
谢清辞将密报按在案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萧玦刚才说的那句“再与谢侍郎好好论一论登州的事”,此刻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萧玦是不是早就知道周显会跑?
他拿起笔,飞快地写了一封密信给柳明远:查明萧玦入京前,北境那边是否有过针对登州的军事调动或谍报行动。所有的。无论多么久远的蛛丝马迹,全部报来。
然后他将信封装好,交给谢砚,低声嘱咐:“亲自去送,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谢砚领命而去。
谢清辞独自坐在书房里,阳光从窗纸的破洞中漏进来,在他面前投射出细碎的光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的剑茧在冬日的干燥空气中显得格外粗糙。
他知道,自己和萧玦之间的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登州这道关,将决定谁先走进对方的陷阱——或者说,谁先走进共同的陷阱。
——
京郊三十里铺,中军大帐。
萧玦回到营帐后卸下朝冠,换上便服,在火盆前坐下。
秦烈端上一碗热酒,他接过来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碗,忽然问了一句:“谢清辞派人去查我入京前的调动了?”
秦烈一愣:“王爷怎么知道?”
“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