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他是个疑心极重的人。今天我在朝堂上把他拽进局里,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平静地接受,这说明他早就有与沈家翻脸的预案。这样的人,一定会立刻去查我在北境的所有动作,看看我到底在登州布了什么局。”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弧度:“让他查。”
秦烈犹豫了一下:“王爷,登州那边……咱们真没布什么局吗?”
萧玦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酒碗搁在案上,看着火盆中跳跃的火焰,像是在看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地图。
“周显这会儿应该已经到海边了。”他淡淡说道,“登州港往北,三天海路就能到北狄。你猜,他带走的那批文书里,有没有沈家通敌的真凭实据?”
秦烈怔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王爷是故意逼周显跑的!”
“不是逼他跑,是给他一个跑的机会。”萧玦的语气很平静。
“沈敬倒台的消息传到登州以后,周显若是不跑,就会被吏部的人先一步抓到。他落在谢清辞手里,那些文书就落到了谢清辞手里,我不放心。”
“谢清辞拿到了证据,未必会交出来。他只做对他自己有利的事,而对他有利的事,未必对我有利。”
“所以咱们的人跟上周显了?”
“跟上了。”萧玦将视线从火焰上移开,落在帐内悬挂的北境舆图上。
“但北狄那边也有人在跟。不出三日,周显就会在北狄边境被截住。到时候谁先拿到他手里的文书,谁就握住了沈家的命门。”
秦烈眼睛一亮:“末将亲自去!”
“不必。”萧玦摇了摇头,“你要留在京城。沈家接下来一定会反扑,京城才是主战场。”他顿了片刻,“让夜莺去。”
夜莺。
这个名字让秦烈的神色微微变了变。
夜莺是靖北军中最神秘的一个存在——此人不是边境子弟出身,而是五年前从京城调来的一个文职参军,在军中专司情报分析。
五年来此人经手的情报从未出过差错,但也从未主动暴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
萧玦查出他可能是谢清辞安插在军中的最高密探后,不但没有动他,反而将他调到了更靠近核心情报的位置。
“让他去登州,截下那些文书。”
萧玦的声音沉下去,“然后让他直接带回京城,当面交给谢清辞。告诉他,本王知道他是谁派来的。他的身份在本王这里已经暴露了。但他传回去的情报,本王每一份都看过,也每一份都让他原样传了。这笔账,该算一算了。”
秦烈听得云里雾里,正要开口问,却见萧玦已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抬手点在北境雁门关外的一片荒原上——那是三十年前谢家旧案发生时,谢怀远当年被伏击的地点。
“谢清辞以为我在挡他的路,”萧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说给自己听,“却不知道我在给他铺路。”
秦烈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王爷,您到底……是信他还是不信他?”
萧玦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舆图上那个被标注了三十年的坐标,左手虎口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信还是不信?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太多次了。
每一次,答案都不一样。
而今天,在太和殿上,当他看到谢清辞那张没有温度的脸从人群中出列、用平静如死水的语气为他圆谎时,他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个人不像是盟友,不像是敌人,甚至不像是一个为家族翻案的孤臣孽子。
他更像是一面镜子——一面映出萧玦自己所有算计、所有戒备、所有孤独的镜子。
“再看看吧。”萧玦将手从舆图上收回,“等登州的事尘埃落定,等那些文书到了他手里,看看他会怎么做。”
帐外的北风又起,席卷着漫天的雪粒,扑打在营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京城在风雪中沉默着,像一头巨兽闭着眼睛,等待着下一场风暴的来临。
而谢府密室里那盏灯,又一次亮到了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