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萧玦却忽然再次出列,高声道:“臣也有本要奏!”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份奏折上——折子并不厚,封皮是普通的蓝色封套,但在太和殿明亮的烛火下,那蓝色显得格外刺目。
“臣弹劾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沈敬三条罪状——贪墨受贿、结党营私、通敌卖国!”
如果说方才沈敬弹劾萧玦时殿中是一片嗡鸣,那么此刻萧玦的这句话就像一瓢冷水泼进滚油里,整个太和殿瞬间炸开了锅。
沈敬的脸瞬间惨白,几个沈家派系的官员也变了脸色。武将队列中,几名边军出身的将领则面露亢奋,仿佛在战场上看到了敌军的帅旗。
萧玦展开奏折,声音沉稳如边关的战鼓:“第一条,贪墨受贿。沈敬在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任上,收受登州知州周显白银五千两,为其在大计考评中运作优等。人证有其府中管事,物证有沈府账册。”
“第二条,结党营私。沈敬利用都察院职权,在六部十三道安插亲信三十七人,形成以沈家为核心的私党集团,操控言路、打压异己。人证有都察院经历司经历,物证有沈敬亲笔提拔名单。”
“第三条——”
他顿了顿,声音猛然拔高,如刀剑出鞘:“通敌卖国。”
“沈敬与北狄细作秘密联络,将北境军防布阵图私传敌营,换取北狄承诺在沈家需要时出兵配合,为其篡权夺位铺路。人证有其亲笔通敌信件三封,物证有北狄王庭回函一封。三封信已于昨夜由边军截获,现呈于殿前,请皇上御览!”
大殿里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像堤坝决了口,文武百官的惊呼声、质疑声、交头接耳声轰然爆发。
沈敬双腿一软,踉跄后退两步,被身后的同僚扶住才没有跌倒。他张大了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不成句的音节:“冤枉……诬陷!这是诬陷!”
沈渊终于动了。他缓缓出列,面沉如水:“靖王殿下,弹劾朝廷大员通敌,是何等重罪,你可清楚?若证据不足,这便是诬陷朝廷命官,其罪当反坐。你拿出的通敌信件,来路可说得清?”
“自然是说得清的。”萧玦转过身,面对沈渊,面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真正的笑意——那笑意冷得像北境寒冬的刀刃,薄而锋利,“这三封通敌信件,有一封是从沈敬府中搜出的,有沈府密室暗道为证。有一封是被登州谍报司截获的,有谍报司截获记录为证。至于第三封……”
他停了一停,目光越过满殿哗然的文武百官,再次落在谢清辞身上。
“第三封是昨夜边军在雁门关外截获的北狄信使随身密函。信使已供认,密函是沈敬派人送往北狄王庭的,内容涉及北境军防部署和京城兵力调动。而截获这封信的——”
他将奏折翻到最后一页,取出夹在其中的一份文书,展开示于满朝。
“是吏部谢侍郎与靖北军联手执行的截击行动。吏部提供情报,靖北军实施拦截。谢侍郎可为本王作证——人证物证俱在,沈相通敌之问,不妨问问你自己的侄儿。”
谢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什么时候与萧玦联手截过北狄信使?他在吏部供职三年,从未与靖北军有过任何情报共享,更谈不上联手。
萧玦这句话是当众说谎——不,比说谎更毒。这是当众把他拽进局中,逼他做一个不可能的选择。
如果他当场否认,那么萧玦的证据就会被质疑来路不明,沈家就有翻盘的机会;而沈家一旦翻盘,对他这个一直试图骑墙的吏部侍郎绝不会手下留情。
如果他顺水推舟承认了,就等于当众站到了萧玦这边,往后他在沈家面前再也骑不了墙,只能硬着头皮和萧玦绑在一起。
进退都是陷阱。而萧玦就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是早就笃定了他的答案。
满殿的目光都汇聚在谢清辞身上。沈渊的眼神锋利如刀,沈敬的目光是惊恐与哀求的混杂,武将们满怀期待,文官们屏息凝神。
景和帝在御座上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太后的珠帘一动不动,帘后那只拨着念珠的手停在了半空。
谢清辞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缓缓出列。他的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但袖中的手指已将鱼袋里的证据副本掐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跪倒,叩首,然后抬起头。
“启禀皇上、太后,”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吏部谍报司确于七日前截获密报,称北狄信使将通过雁门关潜入关内,与朝中奸细接头。吏部将此情报转呈靖北军,于昨夜成功截获信使及其随身密函。密函内容——”
他看了一眼沈敬,目光冷淡得像看一个已经入棺的死人,“确如靖王所言,涉及北境军防布阵图外泄及通敌事宜。密函原件现存于吏部,可随时呈堂勘验。”
他选择了。
殿中一片死寂。
沈敬双腿彻底软倒,瘫跪在地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渊握着玉笏的手指节泛白,面上肌肉紧绷,一双鹰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他看了谢清辞一眼——这一眼不再是长辈看晚辈的温和,也不再是权相看棋子的审视,而是某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像是在说:你以为萧玦赢了,你就能活?
谢清辞平静地回视了他一眼,然后垂眸退回了队列。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很快。景和帝在太后的授意下当场下旨,将沈敬革职拿问,由锦衣卫押入诏狱候审;同时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沈敬通敌案,由吏部与兵部协同提供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