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御阶前跪倒,双手呈上奏折,声音响彻大殿:“臣弹劾靖王萧玦三大罪状——拥兵自重、擅离北境、私吞军饷!此三罪皆人证物证俱全,请皇上圣裁!”
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嗡鸣。尽管所有人都知道沈敬今天要弹劾萧玦,但真正听到这三条罪状被当面宣读时,还是有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这三大罪状中,拥兵自重是死罪,擅离北境是重罪,私吞军饷更是可以株连全军的罪名。
沈敬这是要把萧玦往死里打,不留半点余地。
景和帝显然也被这阵势镇住了。他下意识又看了珠帘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出声。珠帘后传来太后沉稳的声音:“沈御史所奏,可有实据?”
“有!”沈敬高声道,“靖王萧玦率三千精骑入京,驻于京郊三十里铺,拒不入城朝见天子,此乃拥兵自重;北境未奉诏令擅自调防,将五万靖北军中两万精兵南移至雁门关内侧,逼近京畿门户,此乃擅离北境;另有去年九月漕粮三千石,户部拨付记录齐全,北境入库记录却无踪迹,此批粮草去向不明,疑被靖王私贩西域牟利,此乃私吞军饷!”
“三条罪状,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拥兵事由禁军今日布防记录为证,擅离事由兵部调防勘合为证,私吞事由户部漕粮拨付底册与北境入库缺失为证!”
他每说一条,便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呈上,语气铿锵,一副证据确凿不容抵赖的姿态。
殿中的嗡鸣声更大了。几个向来与沈家不对付的清流言官面面相觑,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出列附议;武将队列中几个靖北军出身的将领已面露怒色,只是碍于朝堂规制不敢发作。
而萧玦,始终站在那里,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谢清辞的目光在沈敬呈上的文书和萧玦的面孔之间飞快地切换着。
沈敬的证据看起来确实很足——禁军布防记录、兵部调防勘合、户部漕粮底册,都是正式的朝廷公文,盖着各部的印信,不像是临时伪造的东西。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这些证据来得太全、太齐、太恰到好处了。三件彼此独立的要紧文书,居然被他一次性全部拿到手里,这本身就极不正常。
除非这些证据是有人特意交到沈敬手里的。
会是谁?
还没等他想透,御座上的景和帝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少年帝王特有的犹疑:“靖王,沈御史弹劾你三条罪状,你可有话说?”
萧玦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他的动作不疾不徐,面上神色坦然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臣有话说。”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中所有的窃窃私语,“沈御史所谓三大罪状,条条都是诬陷。臣请问沈御史——你说本王拥兵自重,本王带三千精骑入京,可曾踏入京城半步?三千人马驻扎三十里铺,可曾向京城方向发过一箭一矢?”
沈敬冷哼一声:“拥兵驻扎京郊本身就是威胁!”
“照沈御史的说法,”萧玦的声音依然很平,“靖北军五万将士驻守北境十年,是不是每天都在威胁京城?本王奉旨每年冬季回京述职,今年因北境大雪封山早了半个月启程,怎么就成了擅离北境?至于调防——兵部的调防勘合上写的是‘雁门关内驻防’,沈御史可知道雁门关关口离京城还有多少里路?”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八百三十里。若是把驻防雁门关也叫‘逼近京畿’,那沈御史在都察院的衙门,怕是离北狄的边境也不远了。”
武将队列中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沈敬面皮涨红,正要反驳,却被萧玦抢了先。
“至于私吞军饷——”萧玦转过身,目光越过满殿文武,落在谢清辞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本王昨日已将靖北军五年军饷账目全数送交吏部。账目中记载得清清楚楚:去年九月第三批漕粮三千石,于九月十七日入库北境军粮库,经手人、押运官、入库文书一应俱全。账目就在吏部谢侍郎案头。”
“沈御史大可去调阅,看看那三千石粮食是入了库,还是被本王私贩给了西域。”
沈敬一愣,随即厉声道:“那账目是你靖北军自己做的!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如何能作数!”
“哦?”萧玦的嘴角微微一挑,笑意冷得像刀锋,“那沈御史手上的户部底册,难道就不是户部的人写的?户部在谁手里,满朝上下谁不知道?户部尚书是你的族叔,户部上下官员多半姓沈。沈御史拿沈家自己的账册来弹劾本王,反过来指责本王交的账目不足为凭——这叫什么?这叫只许沈家放火,不许靖北军点灯?”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沈敬的额头沁出了汗珠,显然没想到萧玦会在朝堂上当众把户部的归属点破。沈家在朝堂上的势力盘根错节,其中户部与吏部是最重要的两个据点,吏部的实权如今虽在谢清辞手里,但沈家的影响仍在;户部则几乎是沈家的自留地,上到尚书下到主事,大半姓沈或与沈家联姻。这本是满朝皆知的事,但知道归知道,拿到朝堂上当面说破就是另一回事了。
沈渊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始终一言不发。
他的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但谢清辞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玉笏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压抑怒意时惯有的动作。
景和帝显然也慌了。少年的目光在沈敬与萧玦之间来回游移,嘴唇翕动了半晌,最终又转向珠帘。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不急不缓:“靖王所言账目,谢侍郎可曾看过?”
谢清辞心头一凛。
太后这是要把焦点从沈家转移到吏部——转移到他身上。
她明知吏部在这场争斗中的位置敏感,却偏偏在这当口点他的名,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逼他当场表态。无论他替萧玦说话还是替沈敬作证,都会得罪另一方。
他出列一步,手持笏板,躬身行礼:“回太后,靖王昨日确已将靖北军五年军饷账目送至吏部。下官连夜翻阅,账目明细清晰,五年十九项开支皆有据可查,去年九月漕粮入库记录亦在其中。但——账目系靖北军自行誊抄,非原始凭证正本,吏部尚需会同户部、兵部勘核原始底册后方能确认真伪。”
这番话既没有替萧玦背书,也没有替沈敬作证,不偏不倚,滴水不漏。但话里藏着一根细微的刺——他点出了“户部”二字,暗示户部的原始底册才是勘核的关键,而户部恰好姓沈。
萧玦的目光从旒珠的缝隙中投过来,与谢清辞的目光在殿中短暂相接。
那双寒星般的眼睛里没有谢清辞预想中的恼怒,反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兴味——像是在说:骑墙骑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