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门外水痕已经干了。
茶室里的人陆续醒来。有人伏在桌边,袖口压出深深折痕;有人靠着墙坐了一夜,眼底全是血丝。钱嫂的女儿趴在书包上睡着了,半张练习卷垫在脸下,笔尖还停在一道未做完的几何题旁。医院来的女孩握着手机,每隔一会儿便看一眼屏幕,像怕错过病房来的电话。
陆深煮了一锅白粥。
粥里只放了少许盐,另配几碟小菜。昨夜惊魂未定的人吃不下重味,热粥落进胃里,人才像从一场冷梦里缓过来。钱嫂临走前,把女儿的书包背好,又回头看了看门槛。门内三枚铜钱已经收起,门槛上却留下三点浅黑印子,像火烙,也像水蚀。
“陆老板。”钱嫂低声说,“昨夜门外喊我的那声,真像他。”
陆深把一包加了朱砂的茶末递给她:“回去撒在门内,不用多,薄薄一层便够。夜里别独自守铺子。”
钱嫂接过茶末,眼眶又红了。
她终究没有再问那究竟是不是亡夫。人在心里知道答案时,往往反倒不敢听别人说出口。
众人散去后,茶室一下空了许多。
周尔宸站在门边拍照,记录门槛、地面、窗框、纸灯残留水痕。赵思梧把昨夜来人的联系方式重新核对一遍,按风险程度分了三类。秦珊珊则将昨夜收来的黄帖封进小袋,贴上标签。她动作很慢,像每碰一次纸,都会被纸里的气息刺一下。
易衡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一枚铜钱。
铜钱边缘已经发暗,昨夜压过门槛后,钱孔里残着一点腥湿气。那气味极淡,混在茶香里仍不肯散。秦珊珊闻见了,抬头看他。
“别拿太久。”
易衡把铜钱放进布袋:“伤不到我。”
秦珊珊没有反驳,只说:“昨夜门外借吴越声音时,香气忽然变得很重。它知道谁最能动摇我们。”
赵思梧指尖停在屏幕上,脸色不太好。
“那东西如果能学声音,后面会越来越麻烦。亲人、朋友、旧相识,随便借一个,普通人很难不应。”
周尔宸把相机放下:“声音未必是学来的。昨夜每个人听见的都和自身记忆有关。门外可能只提供诱导,真正补全声音细节的是听者自己。”
赵思梧看向他:“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易衡。”
周尔宸没有接她的话。
他低头把记录写完,最后一行是:外部刺激与个体记忆共同构成感知结果。写到这里,他笔尖停住。若按学术语言整理,昨夜可被归入暗示、群体应激、气味诱导与记忆再现。可门外那一声吴越,连他都听见了。那声音懒散、轻佻,带着一点笑意,连尾音都分毫不差。
理性可以给出框架,却未必能安放心里的寒意。
陆深收拾完碗筷,没有回后厨,反倒在茶柜前站了许久。
茶柜是老木料,颜色沉暗,柜门内侧有几道旧划痕。平日里放茶饼、茶罐、旧账本,还有几件不常用的茶器。陆深抬手摸过柜角,像在确认某一道早已熟悉的纹路。
易衡看了他一眼:“你想起了什么?”
陆深没有立刻回答。他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取出几只旧茶托,又将抽屉整个卸下。抽屉后方露出一块颜色不同的木板,边缘压着铜钉。陆深用小刀挑开铜钉,木板松动,里面竟有一层窄窄暗格。
赵思梧走过来:“你家茶柜还有夹层?”
陆深道:“小时候见祖父开过一次。他说里头是旧账,没什么好看。”
“旧账藏得比金条还严。”赵思梧低声道。
暗格里没有金条,只有一只油纸包。
油纸发黑,外头缠着麻线,麻线一碰便断,像在暗处埋了太多年。陆深把油纸放到桌上,没有急着拆。秦珊珊凑近闻了闻,眉头轻皱。
“有水气,也有庙香。时间很久了。”
易衡道:“打开吧。”
油纸被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卷残破疏文。纸色发黄,边缘焦黑,许多地方被水浸过,墨迹晕开。疏文抬头尚能辨认几个字:
澜城辛巳水陆会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