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老街起了一层白雾。
雾从河面漫上来,贴着青石板,钻进门缝,又沿着檐下慢慢散开。铺子开得早的人家,先点灯,再掀帘。豆腐坊里磨声细细,纸扎铺门口悬着新糊的莲灯,白纸边缘被雾气打湿,软软垂下来。卖香烛的老陈蹲在门口劈竹签,竹篾一声一声裂开,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撕纸。
陆深开茶室门时,门槛边多了一片淡黄色。
那片纸薄得很,像旧时送帖用的洒金笺,只是金粉已经暗了,纸面有一种被水气浸过的潮意。它贴在门缝下方,不像塞进来的,更像夜里自己从门外长出来。纸上写了八个字:
春余五日,可补旧憾。
字迹细长,墨色发青,收笔处微微翘起,像戏台上旦角抬腕时的水袖。
陆深没有立刻弯腰去捡。
他站在门内,看了片刻,先回身把茶炉点上。水声渐起,炉火透出一点红。他从柜里取出一只铜夹,夹起那张黄帖,放进白瓷盘中。纸离开门槛时,下面留下一道淡淡水痕,像夜里有人在门外站了许久,衣角滴下的水尚未干透。
周尔宸来时,陆深已经把黄帖压在玻璃板下。
“第一张?”周尔宸问。
陆深道:“今日第一张。”
这句话让周尔宸抬了抬眼。
“还有?”
陆深把手机推给他。老街商户群里,消息从清晨六点多便开始刷屏。有人拍自家门缝,有人拍供桌下方,有人拍电动车篮子里的纸片,照片角度各异,纸色却相近,都是淡黄底子,青墨字迹。
春余五日,可补旧憾。
归灯一盏,旧人回门。
人间春短,借灯可延。
有些帖上只有一句,有些帖上还画着半朵海棠。花瓣边缘细得像刀刻,远看清雅,放大后却显出一点腐败的暗红。
赵思梧到茶室时,脸色很差。
她把包往桌上一放,开口便说:“医院那边也有。”
周尔宸正在给黄帖拍照,闻言抬头:“哪家医院?”
“仁济。”赵思梧坐下来,打开平板,“昨晚到今天早上,住院部楼下、陪护椅底下、停车场缴费机旁边,都有人捡到类似的纸。护士群里传疯了,有个病人家属半夜梦见他父亲回家吃饭,醒来后枕头底下有一张帖。”
秦珊珊从门口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停了停,手指下意识按住包里的香囊:“帖上写什么?”
赵思梧看了一眼截图,声音放低:“灯照旧路,亲人可归。”
茶室里静了一瞬。
炉水在壶中翻滚,发出细密声响。窗外早市渐渐热闹,有人讨价还价,有人喊孩子快些上学。那些声音越寻常,桌上的黄帖越显得不合时宜。
易衡来得稍晚。
他身上带着河边潮气,衣袖微湿。周尔宸看见他,皱眉道:“你去回船埠了?”
易衡点头。
“水路怎么样?”
“没有灯。”易衡在桌边坐下,视线落到玻璃板下的黄帖,“但岸边有人烧过纸。”
周尔宸把笔记本翻开:“昨夜?”
“灰还潮着,烧的是新纸。”易衡道,“纸灰里有海棠印,也有灯油味。”
秦珊珊把香囊取出来,放在鼻端轻轻一嗅,脸色更白:“同昨夜那股甜香相近,只是淡了许多。像有人把香料磨成粉,混进纸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