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林疏桐再没见过那几张脸。她也不想想起来,一回忆就恶心反胃,让他们消失得了。
也因为这个,她一开始完全分不清这幢大房子的主人到底是好是坏。
第二天下午,秦瑾桓带她去了警察局。路上秦瑾桓一直在打电话,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在秦瑾桓家住了一晚后,她已经对那张床产生依赖了。那里太舒服,可以让她暂时忘记一切烦恼。
但她知道自己待不久。她到现在也没想通,那几个人贩子为什么把她往大房子里一塞就不管了。那个奇怪的女人也不跟她说话,不陪她玩,连她叫什么都没问过。好像她是一袋被暂时寄存在门口的快递,等着退回去。
林疏桐知道自己离回去不远了。哪天还不确定,唯一确定的是她会挨一顿打。
两位警察在门口接待,登记完信息后,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把她们带进一间调解室。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墙上贴着“化解矛盾促进和谐”八个红字,红字底下有块墙皮翘了角。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光白得有点发青。林疏桐坐在椅子上,缩成一团。这是她第一次进这种地方。
姑妈已经坐在里面了。她背对着门,听到开门声转过身来,看见秦瑾桓时嘴巴动了动,看见林疏桐时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还有脸来!”她指着林疏桐,手指头差点戳到林疏桐脸上。林疏桐往后仰了一下,姑妈的手指戳了个空。
“人家打电话来说你被什么人拐跑了,我这张脸往哪搁?邻居问我说你家那个小丫头哪去了,我说什么?我说她被人家带走了我不知道?你让我怎么说得出口?”
说着,伸手就要打。秦瑾桓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姑妈疼得直叫唤,两位警察在一旁口头制止。林疏桐急忙往秦瑾桓身后躲,紧紧抓着秦瑾桓的衣角。
眼见吃亏,姑妈转向跟进来的民警,摊开两只手:“警察同志,你们评评理。她住我这大半年,吃我的穿我的,我没跟她爸要过一分钱。现在倒好,人跑了,人家找上门来,反倒成了我的错了?”声音带着哭腔和口音,秦瑾桓好似很不耐烦,手抵住了眉心。
林疏桐缩在秦瑾桓身后,不敢探出头。年轻民警没接话,只是说“先坐一下,等她爸她妈来了再说”。
姑妈就范了,坐在最靠墙那把椅子上,又往墙边挪了半掌,翘起腿,眼睛盯着墙。她穿一双黑布鞋,鞋底磨偏了,鞋面上沾着灰。
身上的棉睡衣是超市打折买的,袖口洗得发白起毛球,扣子掉了一颗没有缝。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倒水,饮水机咕咚响了两声,水桶里的水泡往上翻了一下,又安静了。
林疏桐坐在秦瑾桓旁边那把椅子上,往后拉了一点。书包搁在腿上,两只手搭在上面,开始扣手指。室内只剩下指甲清脆的碰撞声。
走廊里突然传来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走得很快,中间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门开了。林疏桐先闻到一股香水味,很浓,甜得发腻,混着定型喷雾的酒精味。她妈站在门口。大波浪卷染了栗棕色,新做的亮粉指甲尖上贴着水钻,手指上的金色小圈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一张大红唇,腮红边界和粉底之间有一道没晕开的线。玫红色紧身连衣裙,漆皮高跟鞋。整个人像被人从三个不同的杂志上各撕了一页强行拼在一起。
她后面跟着一个男人。地中海,头顶稀疏得能看到头皮,偏胖,肚子把衣服绷得很紧,皮带勒在肚腩下面。
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民警看了他一眼,他夹着烟摆了摆手说“马上灭”,又猛吸了两口才扔在门外踩灭。烟头留在走廊地砖上,他走进来,往林疏桐她妈旁边一坐,跷起二郎腿。
她妈没有看林疏桐。她从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没有看过她。目光在调解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瑾桓身上。她把下巴微微往里收了收,嘴角往上提了一下,比了个和她前今天在朋友圈里发的自拍一模一样的姿势。
“这位是?”她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尖,尾音往上翘。
年轻民警简单描述了下过程:林疏桐放学后去了附近新开的商店,耽误了时间,迷了路,被路过的秦瑾桓发现后带回家。孩子受了惊吓不肯说话,秦瑾桓第一时间报了警,直到今天早上才查清是谁家的孩子。
林疏桐对这套说辞没什么异议,她倒希望事实真的是这样。
“屁!我什么时候给过你钱,我说家里那钱怎么少了的,全是被你偷了!”姑妈指着林疏桐骂道。
“唉呀,你激动什么的嘛…”林疏桐她妈在一旁阻止,“小孩子好吃很正常的咧,大不了我赔给你…”
林疏桐越听越委屈。她从没偷过钱,她亲眼看见过表弟曾不止一次去翻她的包。
“那不是我拿的…”林疏桐的声音很小,但大家都能听到。
“你再犟!”姑妈“蹭”地站起来,把凳子弄得咣当咣当响。
“干什么!”民警吼了一声,把在场所有人都镇住了。
她妈拉开对面一把椅子坐下,把包放在桌上。包是带大Logo的老花款,上面还有道划痕。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了一下手指,然后把纸巾捏成团攥在手里。自始至终没有往林疏桐那个方向看一眼。
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只听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饮水机水桶里往上冒泡的水声。
然后走廊里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夹着一个人含混不清的嘟囔,还有民警在旁边说“慢点走、慢点走”。门被推开,一股酒气先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