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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爱养谁养（第2页）

林国平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肘部磨得发亮，里面是一件泛黄的衬衫，领口松垮垮地塌着。

脸是红的，从颧骨一直红到脖子根，眼睛里有血丝，眼皮肿着，眼白上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他往前走了两步，身体晃了一下，手撑住桌沿才站稳。站定之后打了一个嗝，酒气从嘴里翻上来，混着白酒和呛人的烟味。

他身后跟着另一个民警，手里拿着一个登记簿，表情很平，但眼睛一直盯着林国平的后脑勺。

林国平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先看见姑妈，姑妈白了他一眼。然后看见她妈，她妈别过脸去。最后他看见林疏桐。他盯着林疏桐看了几秒，眼珠子转了转，把脸转向秦瑾桓。

“你谁啊？”他的舌头有点大，每个字的尾音都被截断了。往前踉跄了一下，手撑在林疏桐面前的桌沿上，林疏桐往后缩了一下。秦瑾桓冷漠地看着这个男人，没有说话。

她妈抬起眼睛，用一种很轻很慢的声音说：“你是不是又喝多了。”林国平转过头看她，“我没喝多。我今天就是要把事情讲清楚。”

她妈笑了一下。那个笑是从鼻子里面喷出来的。“你讲清楚？你拿什么讲清楚？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拿什么养她？”她歪着头，手肘撑在桌上，做了一个看戏的姿势。

林国平把酒气吸进去，桌沿撑开，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胸口。“我没钱？我当年挣钱养家的时候你在哪？你在别人家麻将桌上！”他鼻子哼了一声，嘴巴一撇，抱着双臂就往后躺。

民警把林国平按回了椅子。他坐下，手搭在桌上，不时发出“哼哧哼哧”声。林疏桐觉得有点不舒服。她妈转回脸来，看着秦瑾桓，声音变得很平很稳，像在谈一笔生意。

“秦小姐，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有自己的家庭，我先生不知道我以前的事。这个孩子我没法带回去。她跟着你比跟着我有前途。”

她从包里拿出一支口红，拧开了又拧回去，没有往嘴上涂。“抚养权的事我跟她爸协商过，当初判给我，但这孩子自己也不愿意跟着我。对吧？”

她这才第一次看向林疏桐。那个目光很短，短到林疏桐还没来得及判断里面有什么，她已经把脸转回去了。

“抚养费的事…噢我加你个微信吧，每月打给你……”

林国平忽然把手往桌上一拍：“你什么时候跟她协商过？你接过电话吗？傍了个有钱人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她妈把口红收进包里。“至少我没有在喝醉了跑到警察局来丢人。”

林国平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发出尖锐的响声，桌子晃了晃。民警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去拍他的肩。

他摸着自己胸口，对着民警说：“我不闹事。我说说怎么了？我是她爹！我连说句话都不行？”他的眼睛是红的，脸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但还是撑着自己没倒。

姑妈指着两人：“你们俩吵了几年了，哪个争到了？哪个养了？最后还不是我在撑！现在人给你们送回来，我一个养两个还不够，还得再养她？”

秦瑾桓皱着眉，一只手虚掩在鼻前。

林疏桐低着头。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拇指指甲反复抠进书包带的缝里，抠出一点点白色碎末。

她万分后悔让秦瑾桓亲眼目睹了这些，让她清楚自己也不是什么好孩子。她羞愧得抬不起头，捏着秦瑾桓衣角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

她看见自己的手在抖，就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压在膝盖上，用力按着。姑妈的声音和她妈的声音交替出现，互相指责，中间林国平咕哝一句听不清。桌面上那个一次性纸杯被碰倒了，水顺着桌面流，流到她妈的名牌包底下，她妈没看见。

“你以为我不想管？我也是没办法！”林国平忽然把脸往臂弯里埋，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把，被民警拍了拍肩膀。

他甩开了民警的手。“你别碰我！”民警又把手搭上去。“林先生，你先坐下。”林国平挥臂又是一甩，这一下力气很大，挥到了民警胳膊上。他面色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两只眼睛死死瞪着民警。另一个民警从走廊进来了。三个人把他按在椅子上，他挣扎，腿踢到桌腿，桌上的纸杯倒了，水流了一桌，他嘴里还在喊：“我没闹事！我说说怎么了！我是她爹！”

民警把他往走廊带的时候，他的肩膀撞到了门框。后面的话被走廊吞掉了，变成了含混的回声。林疏桐盯着地面，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掉。

她妈站起来说：“我该说的都说了。我家里还有事。”她把包拎起来，从秦瑾桓身后绕过去，高跟鞋在地砖上敲了几下，声音越来越远。她始终没有看任何人。

秦瑾桓把手拿开，对姑妈说：“你也可以走了。”姑妈愣了一会儿，随后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撇，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调解室里只剩下她和秦瑾桓两个人。倒掉的纸杯还在桌上，水已经流到桌沿，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地砖上，积成一小摊。

调解室又安静下来，像刚来那样，只剩下林疏桐的抽泣声。秦瑾桓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理了理衣襟。

“我带你回家。”

林疏桐站起来，书包带子握在手心里，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走廊很长，日光灯一盏接一盏从头顶上滑过去，她看着秦瑾桓大衣下摆在前面轻轻摆动。她红着眼，又重新抓住了秦瑾桓的衣角，这次却被拽开了。

林疏桐愣了神，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书包突然被从背后提走，两只手全空了。

“把手给我。”

声音很轻。林疏桐感到一阵酥痒，双腿一软，整个人几乎要瘫下去。手已经被牵住了。这是她第一次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