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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洞下的第一桶金（第1页）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也没停。

李素琴几乎一夜没合眼。她把小糯米托付给周婶照看，自己披着一块从刘大柱那里借来的破塑料布，天不亮就出了门。雨势比昨晚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但天空仍然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塌下来。

城南老戏台旁边的旧货市场今天没人摆摊，空荡荡的场地上积了半尺深的水，飘着几个烂菜叶子和一只破鞋。李素琴淌着水走过去，绕到市场背后的一条小巷子里。巷子尽头有一间半塌的仓库，铁皮门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老田旧家电”。

这就是田德福的仓库。前世他是县城最大的家电卖场老板，手底下有三十多个员工，在市中心有三层楼的店面。可现在，他还只是个窝在破仓库里倒腾旧家电的小贩子，穷得连房租都经常拖欠。

李素琴敲了敲门。没人应。她又敲了两下，里面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

田德福今年三十五六，长得黑黑瘦瘦，一双眼睛精明却透着疲惫。他穿着一件满是油渍的蓝色工装，手里夹着半截烟，看见门口站着个年轻女人，愣了一下。

“找谁？”

“您是田老板吧？我姓李，收废品的。听说您这儿有一批坏了的旧家电要出手？”

田德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前这个女人穿着破烂塑料布当雨衣，头发被雨水打得贴在脸上，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鞋帮子都磨破了，看着跟大街上那些捡破烂的没什么两样。他嘴角往下撇了撇，吐了口烟，懒洋洋地说：“你？收废品？我一个电视机你就收不起，赶紧走吧，别耽误我睡觉。”

说着就要关门。

“田老板，”李素琴伸手按住门板，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您这仓库里堆的货，少说有两三百台吧？您自己会修的有几台？修不好的又是多少？”

田德福关门的手停住了。

这句话扎到了他的痛处。他收旧家电已经两年多了，低价收来的坏电器堆了满满一仓库，可他自己只会修些简单的毛病，遇到电路板烧了、电机线圈断了这种硬茬子，只能干瞪眼。修不好的电器就是废铁，废铁一斤才几毛钱，连收购成本都收不回来。他最近正愁着要不要把那堆“电子垃圾”清仓处理掉，好腾出地方来。

“你什么意思？”

“您卖不掉的废品，我全要。”

田德福笑了，上下打量她，眼里满是嘲讽：“你有多少钱？我这儿的废品虽然不值钱，但论斤称你也得拿出几百块来。你有吗？”

李素琴从兜里掏出一卷钞票，在他面前晃了晃：“够不够，您先让我看看货再说。”

田德福看着她手心里那张五十块的大票子，眼神变了变。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让开了门：“进来吧。”

仓库里比外面还要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房梁上，随着穿堂风摇摇晃晃。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灰尘和霉味的混合气味。靠墙堆着一排排旧电视、旧洗衣机、旧电风扇，摞得比人还高，一直堆到天花板的横梁下面。大部分外壳都破了，屏幕碎了，电线断了，锈迹斑斑，看着跟废品站里的东西没什么区别。

田德福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踢开地上的零件：“这边是电视机，大概有七八十台，大部分是高压包烧了，有几个是显像管碎了，彻底没救了。那边是洗衣机，五六十台，基本都是电机坏了。还有那堆，电风扇，一百多台，毛病五花八门，我都懒得看。”

李素琴蹲下来，掀开一台电视机的外壳看了看，又绕到洗衣机那边翻了翻。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兴奋。

这些东西在田德福眼里是垃圾，但在她眼里，全是钱。

前世她在二手家电这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用过各种各样的零件，见过各种各样的毛病。她清楚地知道，眼前这批货里，至少有三分之一可以修好。修不好的那些，拆零件单独卖也能回本。显像管碎了不要紧，高压包、线路板、变压器、电容，这些都是硬通货，拿出去卖给维修铺子，一个零件能卖出整台废品几倍的价钱。

田德福靠在一台破冰箱上，抱着胳膊看她：“怎么样？看得上不？”

“电视机，按台算，坏屏的一律三块，坏高压包的五块。洗衣机，统一六块。电风扇，一块五一台。”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报了一个让田德福差点被烟呛到的价格。

“一块五？你寒碜谁呢！我收来的价都不止这些！”

“田老板，”李素琴看着他，不急不缓地说，“我刚才看过了，这批电视里有将近四成的显像管是彻底报废的，修不了，只能拆铁壳子卖废铁。洗衣机的电机烧了，内部线圈全完了，你要修得全部换新电机，一台新电机四十块，修好了也才卖个七八十。电风扇更是，扇叶变形、电机烧毁、摇头机构卡死，能修好的不到一半。我说的价，是算过之后才报的——您要是按我说的价卖给我，您这批货至少能回笼一部分资金；您要是按废铁卖给收购站，一斤三毛，一台电视机连外壳带零件拢共也就三十来斤，您自己算吧。”

田德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她说得句句在理，嘴边的烟灰簌簌掉了下来。

他心里估算了一下：一台废电视机当废铁卖，最多十来块钱；她给五块虽然少了一截，但废铁还得自己拉、自己装车，费时费力。再说了，这批货压在仓库里已经大半年了，占着地方不说，每次房东来催租看到这堆破烂就拉下脸。能有人一口气全收走，对他来说也是省心。

“你这女人……真是收废品的？”他歪着头重新打量她，“收废品的没你这么懂行的。”

“跟师傅学过几年修电器。”李素琴随口编了个理由，“您的货我全要了，不过我不按台挑了，按吨过。电视机加洗衣机，拢共算六吨，我出四百五十块。电风扇另算，三百五十台，我凑整再加五十三块。一共五百零三块，凑整五百。”

田德福张了张嘴，想要还价。他干这行几年，城东城西收破烂的他都认识，哪个不是粗声大气的汉子？第一次碰上这么个年轻女人跟他砍价，还刀刀见血，他反倒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招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