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福村离县城三十里地,骑摩托车半个多小时,骑自行车一个半钟头,靠两条腿走,得走小半天。
李素琴没有摩托车,也没有自行车。她只有一辆破板车,拉着它走太慢,但扔掉又不行——板车是她吃饭的家伙,还欠着刘大柱二十多块钱,丢不起。
她在巷子口站了片刻,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下,然后转身敲开了隔壁邻居的门。邻居老陈头正在院子里修鞋,看见她愣了一下。
“陈叔,板车能不能在您家院里放半天?我有急事。”
老陈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婶那副披头散发的样子,没多问,点了点头:“放吧,我给你看着。”
李素琴把板车推进老陈头家的院子,又从工具箱里翻出那把生锈的螺丝刀揣进裤兜,再把旧报纸卷成一卷夹在腋下。做完这些,她快步走到街口的小卖部,拿起公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刘老板,我是李素琴。”
电话那头刘大柱的声音懒洋洋的:“李妹子?啥事?”
“刘老板,你认识开货车的人不?能跑一趟乡下那种。”
“货车?你要搬家啊?城南老赵家有个三轮——”
“我要去全福村,马上就走。多少钱都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刘大柱大概是听出了她语气不对劲,没再废话,直接说:“你在哪儿?”
“柳树巷口小卖部。”
“等着。”
挂了电话,李素琴就站在小卖部门口等。女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煞白,嘴唇紧抿,也没敢搭话。街上卖菜的小贩正在收摊,几个放了学的半大孩子追逐打闹着跑过去,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成一片。这些热闹跟她之间像隔了一层玻璃,看得到,听得到,但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小糯米在哪儿。五岁的孩子,早上起来还窝在她怀里喊妈妈,现在被一帮狼心狗肺的东西绑在摩托车上,哭了一路。她爸脸上涂着药膏,那个光头膀大腰圆,赵翠兰一脸假笑——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每转一圈,她心里那把火就烧得旺一分。
等了不到一刻钟,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突突突地开过来,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刘大柱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副驾驶上坐着一个黑瘦黑瘦的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嘴里叼着根烟。
“上车!”刘大柱一挥手,“老马开车,我正好去乡下收一批废铁,顺路。”
李素琴拉开车门跳上去。面包车后排堆满了麻袋和纸箱,散发着一股铁锈和旧塑料的味道。她挤在一个麻袋和车门之间,膝盖顶着前排座椅。
“全福村是吧?”司机老马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那地方偏得很,你大白天跑那儿去干啥?”
“找人。”
老马想再问,刘大柱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使了个眼色。老马识趣地闭了嘴,专心开车。
面包车出了县城,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东开。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稻茬干枯枯地戳在地里,偶尔有几只麻雀落下来啄食掉落的谷粒。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闷得人喘不过气。
“李妹子,”刘大柱从前排扭过头来,压低声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素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女儿被李宝根抢走了。”
“李宝根?”
“我爹。”
刘大柱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好歹在县城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三教九流都有,但亲爹抢亲外孙女这种事,他还是头一回听说。旁边老马的烟都从嘴里掉下来了,连忙捡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需要帮忙不?”刘大柱问。这话他说得有点犹豫,毕竟他只是个收废品的,跟李素琴认识没几天,真论关系,也就是个生意来往的交情。
“不用。”李素琴的声音很平静,“刘老板,你把我送到村口就行。回头你该收铁收铁,不用管我。”
刘大柱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回去了。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什么人没见过?但他看不透这个女人。说她穷,她兜里没几个钱;说她弱,她眼神里那股狠劲让他这个大老爷们都觉得瘆得慌。
面包车颠簸了四十多分钟,终于远远看见了全福村的轮廓。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片缓坡上,东头是稻田,西头是一条小河。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蹲着几个下棋的老头。
“就在这儿停吧。”李素琴说。
老马踩了刹车,面包车在村口土路上停下来,扬起一阵灰尘。李素琴拉开车门跳下去,转身对刘大柱说:“刘老板,您把事办完了就先回去,别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