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晞,过来。】
父亲的声音从光晕深处传来,轻得像一团呵出的气,我朝他跑去,脚步是梦里才有的轻盈,跌撞着扑进一团阳光焙烤过的轻云里。
“爸爸。”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鼻腔深处涌上一股酸涩。
他总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灰色开衫,袖口有挥之不去的松木的气味。记忆里那双指节分明的手,会先仔细擦净每一点可能沾上的尘灰,然后伸向我,稳稳地托住我的腋下,将我轻而易举地托起,骑在他的肩膀上。
【抓紧喽,小小巡视官。】
他的笑声从胸腔传来,低低的震动透过我的掌心,我们便那样在顶天立地的书海中巡航。
他的脚步故意走得摇摇晃晃,偶尔来一个急转弯,让我在他肩上惊叫着揪紧他的头发。父亲像一艘航行的古老帆船,在暴风雨中掠过一册册磨损的书脊,他会忽然停下,在一排书架前驻足。仰头凝视片刻,精准地抽出一本厚重的古籍。
书被小心地取下来时总会惊起一层微尘,微尘在从高窗斜射而入的光柱中如金粉般旋转上升。他轻声细语地讲述起生命的构造,捕食的机制,共存的悖论。
“捕食与被捕食,能量通过这样的方式传递。”他的指尖拂过那些怪诞的插图,那些图画里的生物有着扭曲的身体和尖锐的牙齿。“食物链中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只有‘存在’与‘适应’,但人们总是害怕自己无法适应的东西。”
他翻过一页。
“无法归类,就无法理解。无法理解,就会心生恐惧。最后被驱逐,被消灭。”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语气里却出现了一种无法命名的悲哀,像秋天的原野,在收割之后空荡荡地坦露着。
“可那些都是活生生的‘生命’。”
那时的我只是懵懂地点头,注意力更多地被他翻动书页时惊起的微尘所吸引。我没有听懂他话里的重量,没有听懂他是在告诉我一件多么沉重的事。我只是骑在他肩上,揪着他的头发,觉得全世界都在我的脚底。
直到某个瞬间,他温和的声音忽然掺进了一丝杂音,他的轮廓开始模糊,肩膀上的触感开始消失,书架的边缘开始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向下流淌。
我伸出手去抓他,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像一个影子穿过另一个影子。
-
我猛地睁开眼。
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深水中缓缓托起,天花板上的潮湿纹路在昏暗光线中模糊晕开,我盯着看了几秒,意识才彻底着陆。
胸口残留着梦的余温,空荡荡的。熟悉的孤独感再次漫上来,浸透了四肢百骸。我蜷缩了一下身体,薄毯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触感。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午后惨淡的天光早已褪尽,窗外是一片不见底的黑暗,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偶尔闪烁的、不知道是飞机还是卫星的移动光点。手机屏幕幽幽发着光,照亮了一小片凌乱的被褥。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被子有一半垂在地上,都是我在休息时获得真正安宁的证据。
紧握在手中的手机还在突兀地亮着,震动声早已停止,屏幕的亮度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像一个小小的,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窗口。
屏幕上只剩一小时前三波同学发来的未读消息。
【真晞!身体好点了吗?你不在的时候我真的好无聊。】
【今天课上讲的内容超——难的,快要考试了,我要加倍努力!】
【小岛老师又问起你了,我说你的感冒还没好,你一定要好好休息哦。】
最后一条消息后跟着一个哭泣的颜文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回复的按钮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我想说“好多了,谢谢”,或者说“你真好”,或者说一些更真诚的、更能回馈她这份心意的话。
但我优柔寡断又不善言辞,手指迟迟没有落下去。
三波同学每天都会给我发很多条信息。琐碎的、抱怨的、分享的,像一条永不间断的溪流,试图填补我因缺席留下的空白。她甚至替我抄了很多课堂笔记,照片发过来的时候,工整的字迹旁还画着可爱的注解:一个笑着的太阳、一朵盛开的花、一只圆滚滚的猫。那些注解和她本人一样,明亮温暖、让人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想要回馈的心情慢慢浮起,我或许应该出门一趟。至少,要给三波同学挑一些礼物,感谢她这周不间断的关心。也许是一盒她喜欢的书签——她说过喜欢金属镂空、末端坠着流苏的书签。或者那家书店新出的笔记本——封面是亚麻布的,她上次在橱窗前站了很久。
这个念头给了我起身的动力。
我撑着手臂,慢慢从床上坐起。脊椎一节一节地伸直,像生锈的铰链慢慢被掰开。